“呼嚕嚕嚕嚕——————”

那宛如老旧拖拉机启动般深沉、悠长且带著奇妙节奏感的鼾声,在这本该煽情催泪、悲伤逆流成河的桃花坞院落里,如同平地炸响的一记闷雷,把所有精心编排的虚假情绪撕得粉碎。

篝火在风中摇曳,火光映照著每一张瞬间僵硬的脸。

龙少那刚准备顺著眼角滑落的“抑鬱之泪”,硬生生卡在了睫毛上。他张著嘴,喉咙里那股刻意压低的磁性气泡音瞬间破功,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滑稽至极。

那姐伸在半空中准备拍龙少肩膀的慈母之手,此刻尷尬地悬停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克制而疯狂抽搐。

而孟子儿,她好不容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酝酿出来的那滴委屈泪水,被这震天动地的呼嚕声一嚇,硬是原路憋回了泪腺里,憋得她满脸通红,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歷了短暂的死寂后,彻底化作了欢乐的泥石流,疯狂冲刷著屏幕:

【哈哈哈哈哈哈!物理打断施法!这特么是真·物理打断啊!】

【神级asmr助眠呼嚕声!凡哥用实际行动证明,这帮人的剧本到底有多催眠!】

【蚌埠住了家人们!龙少那便秘一样的表情,眼泪卡在眼眶里不敢掉下来,我能笑到明年春节!】

【什么叫降维打击?你在这边痛哭流涕说自己睡不够六小时,凡哥直接当著你的面补觉!这就叫真正的鬆弛感!】

【干得漂亮!对付这种无病呻吟的工业糖精,就得用最硬核的魔法来打败他们!】

【老妖婆的脸都绿了!凡哥简直是內娱整顿的神!这呼嚕打得,比交响乐还要悦耳!】

然而,监控帐篷里的总导演老王,此刻却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

“他在干什么?!他特么居然在睡觉?!”

老王一把將头上的鸭舌帽摔在地上,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绝望的野兽般衝著对讲机咆哮:“这可是收官的走心局!是全网关注的焦点!他这一觉睡下去,咱们之前做的所有铺垫全特么白费了!何老师!点他!把他叫醒!逼他说话!”

收到耳麦里导演歇斯底里的指令,坐在篝火旁的何老师如坐针毡。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去招惹陈凡这个煞星,但端著饭碗,只能硬著头皮顶上。

“咳咳……”

何老师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温和的语调打破这分外尷尬的僵局,他看向角落里的陈凡,稍微拔高了音量:“陈凡?陈凡,你醒醒。大家都在分享內心的脆弱和伤痛,你这样睡著,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適?”

听到有人叫名字,陈凡砸吧了两下嘴,终於慢吞吞地睁开了那双永远透著一股子散漫的死鱼眼。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

“啊?早上了?该餵猪了?”

陈凡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茫然,这副浑然天成的茫然模样,更是把龙少气得险些当场吐血。

看著陈凡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导演组彻底忍不住了。老王直接切入了现场的大喇叭广播,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指责,企图用道德的大棒將陈凡强行拉回他们的敘事逻辑里:

“陈凡!请端正你的態度!”

大喇叭里传出老王严厉的声音:“我们这是一个充满温度的集体!现在龙少和子儿都在敞开心扉,分享他们在这个行业里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大家都在共情,都在互相治癒!”

“你坐在那里呼呼大睡,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触动吗?!你难道就不觉得他们为了给观眾呈现最好的状態,每天连轴转、受伤流血还要坚持,真的非常辛苦、非常不容易吗?!”

导演组的这番质问,不可谓不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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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於是把陈凡架在火上烤。如果在这种大合唱般的煽情语境下,陈凡敢说一句“不辛苦”,那立刻就会被扣上“冷血无情”、“没有同理心”、“不懂尊重他人劳动成果”的大帽子。资本的水军只要顺势一推,瞬间就能淹没普通网民的声音。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陈凡的身上。

那姐和龙少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阴毒的期待。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陈凡被道德绑架、被逼得哑口无言的窘態。

夜风穿过桃花坞的庭院,带起一蓬微红的火星。

陈凡缓缓放下伸懒腰的双手。

他没有去看大喇叭的方向,也没有去看满脸期待的那姐。

他那双原本惺忪的死鱼眼,在这一刻,仿佛被寒冬腊月的冰水彻底洗涤过一般,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慵懒,化作了两柄能够刺穿虚偽、洞若观火的绝世利刃。

“触动?共情?”

陈凡冷笑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令人窒息的浓重阴影,將龙少和孟子儿完全笼罩在內。

“你们確实挺让我触动的。触动得我刚才做的那个吃烤全羊的美梦,都变成了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乱飞的噩梦。”

陈凡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与威压。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迈开大步,走出了这圈由明星们组成的“虚偽名利场”。

眾人的目光跟隨著他的背影。

只见陈凡径直走向了篝火外围、那一排专门为桃花村村民代表设立的普通木长凳区域。那些老乡原本只是被节目组请来当观眾背景板的,此刻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黑暗的边缘。

陈凡停在了一位身穿褪色蓝布中山装、头髮花白、面容如同黄土高坡般沟壑纵横的老爷子面前。

这位老爷子从晚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他微微佝僂著背,眼神平静而浑浊,仿佛周围的喧囂和华丽的灯光都与他无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空荡荡的左边衣袖,被一根別针隨意地別在口袋上。

陈凡微微弯下腰,態度分外恭敬,伸出宽厚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老爷子的右臂。

“老支书,地上凉,您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这位独臂老爷爷,正是桃花村上一代的老村支书,名叫李建国。在这十里八乡,只要提起李老支书的名字,没有一个老百姓不竖大拇指的。

老支书有些受宠若惊,借著陈凡的力道缓缓站了起来。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靦腆的笑意:“小陈啊,俺坐著挺好,不碍事,你们城里人接著聊你们的。”

陈凡摇了摇头,没有鬆手,而是搀扶著这位独臂老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圈明亮的篝火光晕之中。

当一老一少走到场地正中央,站在那姐和龙少面前时。那股歷经岁月洗礼的沧桑感,与明星们身上精致的香水味、高昂的定製服装,形成了何等惨烈、何等刺眼的绝命对比。

“导演组刚才问我,觉不觉得你们辛苦,有没有一点同理心。”

陈凡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龙少那张画著憔悴妆容的脸。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轻柔地,將老支书那空荡荡的左边衣袖,一点点地向上挽起。

当衣袖挽到肩膀处时,一幕足以让所有人心臟骤停的画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全网数千万高清摄像头的镜头下。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截肢!

老支书的整个左肩到大臂的位置,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犹如蜈蚣般狰狞扭曲的暗红色伤疤!有的地方甚至凹陷下去一大块,肌肉组织完全变形,仿佛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生生撕裂、绞碎过一般。这些触目惊心的疤痕,无声地诉说著一段惨烈至极的过往,透著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痛。

现场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孟子儿更是嚇得捂住了嘴巴,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惊悚。

陈凡伸出手指,指著那些狰狞的伤疤,声音低沉,却蕴含著宛如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怒火:

“看清楚了吗?!”

“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戏子,给我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陈凡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字字泣血:

“三十年前!桃花村四面环山,老百姓种的粮食运不出去,山里的孩子生了病只能活活熬死!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

“是这位李老支书!为了给全村人砸出一条通向外面的活路,带著村里的汉子,腰里拴著麻绳,悬在几十米高的悬崖峭壁上打炮眼!”

“那时候没有先进的机器,全是土法炸药!一次哑炮事故,为了推开旁边年轻的后生,李老支书的半条胳膊,连同大半个肩膀的血肉,被炸药生生留在了这茫茫大山里!”

陈凡指著老支书那张平静的脸庞,眼眶泛红,怒吼声响彻云霄:

“他没打过麻药!硬是咬断了一根木棍挺过来的!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穷乡僻壤!一辈子吃著最粗糙的苞米麵!就为了让乡亲们能走上平坦的柏油路!”

陈凡猛地转过身,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死死盯著嚇得瘫在沙发上的孟子儿和龙少。他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了最无情的重工业铁锤,將他们那可笑的“辛苦”,砸成了令人作呕的齏粉:

“而你们呢?!”

陈凡指著孟子儿那根甚至连创可贴都不用贴的白嫩手指,嘲讽的冷笑如刀割般锋利:

“切个西红柿,划破了那么一点连血丝都快看不见的表皮,你们就满厨房找医疗箱,仿佛马上就要高位截瘫了!这就叫为了工作流血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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