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惊马踏夜至·执手诉心安
“知道了。”
温柏仁又叮嘱了几句,开了个安胎的方子,递给一旁的採桑。
“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
採桑应了,接过方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温柏仁起身,朝萧珩拱了拱手,又朝青芜点点头,提著药箱走了。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两人。
萧珩在榻边坐下,看著青芜。
那目光沉沉的,里头有很多东西——后怕,心疼,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想问又不敢问的犹豫。
青芜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主动开口,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那个男人当街拦路、哭著喊著叫她“妻呀”,到他说出她的姓名来歷、说她曾在萧府当差、说家住槐花巷、说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从赤鳶拔刀相护,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指指点点。从她说要去见官,到那男人慌了手脚、露出马脚。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幸亏你提前安排好了,”她道,“不然那小人只怕更难缠。”
萧珩的脸越来越沉。
那张素日冷峻的脸上,此刻像是凝了一层霜。眉头紧锁,薄唇紧抿,眼底有暗潮在翻涌。
不是他的政敌。
不是什么藏在暗处的势力。
只是一个市井小人。
一个听了几句閒话、便敢打起她主意的泼皮无赖。
萧珩的拳头攥紧了。
那人已经被押在狱中,按律判了刑。可他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想让那人再多受些苦,想让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动的,有些念头是不能起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在那里,沉著脸,任那火在胸腔里烧。
青芜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我今日听那人在堂上说,他家婆娘说与我是旧相识。还知道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连在萧府当差的事,都说得一字不差。”
她思索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我感觉这事有蹊蹺。我……”
话没说完,萧珩率先开口。
“我来查。”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定查得一清二楚。”
青芜愣怔住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替她挡下所有事。
像从前那样,把她护在身后,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这一次——
青芜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手凉得惊人。
也不知骑马骑了多快,才把手冻成这样。她想起他方才衝进来时那副模样,想起他抱著她时浑身都在发抖,想起他埋在她肩头、声音里带著哭腔说“我以为你要离开我了”。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两只手都覆上去,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萧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青芜却很认真:“这次,我想自己查。”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
青芜继续解释:“你我每天都不在一处。给你递消息,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搁多久。这件事,我想自己查,自己处理。”
青芜看他一声不吭,便知他仍不放心。
她举起一只手,像要发誓似的。
“我保证,会让赤鳶去查。这段时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好好待在家里。不出门,不乱跑,乖乖养胎。这样行了吧?”
萧珩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忽然鬆了些,最终无奈嘆了口气。
“行,不过,光有赤鳶不够,墨隼也给你。”
青芜因这意外之喜更高兴了几分,又感觉不可思议,再次开口確认:“真的?”
萧珩“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回復之后,青芜更是心里喜上万分。
她正求之不得呢。
赤鳶和墨隼,好好的两个人,一个在她这儿,一个在萧珩那边,分处两地,多难受。她早就想著,什么时候能把墨隼也要过来,让两人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再说了,今日在外头,她看得清清楚楚。赤鳶一个人,不敢丟下她去求救,只能握著刀挡在她身前,急得眼眶都红了。
一个人,到底分身乏术。
有了墨隼,就不一样了。
青芜越想越美,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萧珩看著她那副模样,心里的沉鬱散了些。
青芜看著那张脸上终於松下来的神色,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逗趣的念头。
萧珩还没反应过来,衣领便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软软的,力气却不小,猛地把他往下一拉。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她倾过去,差点压在她身上。
好在他反应快,手臂及时撑在榻上,堪堪稳住身形。
然后,她的唇就贴上来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带著几分霸道的吻。
等萧珩回过神来想要回应,那唇却已经离开了。
青芜退后半寸,似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饶有趣味地看著他。
萧珩的呼吸有些不稳,他往前凑了凑,还想继续。
一根纤细的手指抵在他唇前。
“萧大人。”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著几分促狭。
“你该走了。”
萧珩心里倏然有些发痒。
是那种捨不得,不想走,想就这么待著,一直待著。
“留下来不行吗?”
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他从前绝不会有的软。
青芜的目光闪烁,那为难的神色只是一瞬,可萧珩看见了。
她似是为难:“往日里你翻墙进来,也就罢了。今日你冠冕堂皇地登门,我娘都瞧见了,怎好留你?”
隨即,萧珩会意地笑了。
是啊,她娘在这儿呢。他再厚的脸皮,也不能当著未来岳母的面赖著不走。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似的,轻轻的,柔柔的。
“等我。”
隨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理了理衣襟。那张脸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样——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推门出去。
沈氏正在厅里坐著,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萧大人,这就要走了?”
萧珩朝她拱了拱手。
“叨扰婶子了。改日再来拜望。”
沈氏连连摆手,说著“客气了客气了”,再仔细叮嘱一番,將他送到门口。
萧珩跨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里,透出暖黄的烛光。他知道,她就在那光里。
半夜时分,万籟俱寂。
沈宅的院子里,月光薄薄地铺著,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银白。廊下的灯笼早熄了,只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萧珩翻墙进来时,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落在地上,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他转身,朝墙外低低打了个手势。
另一道黑影跟著翻进来,落在他身侧。
墨隼。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那是他藏了太久、几乎要忘记怎么表达的东西。
赤鳶在里面。
那个会笑著跟他说话、会把他那份包子多包两层油纸、会在他离开时偷偷回头看他的姑娘,就在里面。
墨隼垂下眼,把那份跳动压下去。
他朝萧珩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隱入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入夜色。
萧珩收回目光,往后院走去。
青芜的房门虚掩著。
萧珩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又把门合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欞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床前。炭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些微的余温,可被窝里那个人,睡得正沉。
青芜侧著身,脸朝著里面,一头青丝散在枕上,被月光照得泛起柔和的泽。被子盖到肩头,只露出半边脸,眉眼舒展著,呼吸匀停。
萧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就那样站著,看著她。
白日里衝进门时那阵心跳,此刻总算缓了下来。可她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他还是忍不住想確认——確认她真的在,確认她没有离开,確认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他褪去外衣,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他从身后贴过去,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
青芜在睡梦中动了动。
像是有感应似的,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自己缩进那熟悉的怀抱里。那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无数次,像是本该如此。
萧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蠕动。
极轻,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下轻轻拱了拱。
萧珩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只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觉到那柔和的弧度。
可刚才那一下——
他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萧珩把手掌轻轻往下压了压,又等了等。
还是没有。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了。
正要收回手,掌心下忽然又是一动。
这次比刚才明显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蹬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萧珩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
那是他们的孩子?
那个小小的、还没出世的、让他和她都小心翼翼护著的孩子……在动?
萧珩又把手掌贴上去,轻轻感受著。
那小傢伙却安静下来,像是跟他玩捉迷藏似的,一动不动。
萧珩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动静再没出现。
可他心里那股热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青芜发间,闭上眼。
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就那么轻轻贴著,捨不得移开。
窗外的月光静静照著。
屋里,两个人相依而臥。
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他们之间,悄悄生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