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的呼声越来越高,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那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擼起袖子,一副要押著青芜去衙门的架势。

那几个妇人也不甘示弱,交头接耳地议论著,目光在青芜身上扫来扫去,像刀子似的。

李黑跪在地上,脸上的悲戚僵了一瞬。

报官?

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几乎看不见,却被青芜捕捉到了。

青芜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赌对了。

这人怕见官。

只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经不起查。他叫什么,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有没有案底——这些只要往衙门里一递,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查个底掉。

而他嘴里那个“夫君”,却是另一回事。

青芜想起萧珩说过关於孩子父亲身份的安排,当时他只道“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他说的“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

她那个“亡夫”,有名有姓,有籍贯有来处,连做的什么生意都有跡可循。

叫什么,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长安,什么时候出的意外,葬在哪里——一应俱全,经得起任何人去查。

大理寺卿亲自经手的事,怎么会留下破绽?

此刻,她站在这群汹汹的人群里,面对著那个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她不怕见官。

怕的,是他。

青芜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赤鳶握著刀柄的手。

那手在发抖。

青芜的手覆上去,温热的,稳稳的,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別急。”她轻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不会得逞的。”

赤鳶转过头,看著青芜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那唇角微微抿著,透著一股篤定。她就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袄在风里轻轻飘动,艾绿的裙摆纹丝不动,像一株生了根的树,任凭风怎么吹,都吹不动她分毫。

赤鳶的心,就此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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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上前一步。

她看著那群情激愤的人群,看著那几个擼著袖子要报官的汉子,看著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妇人:“好。我们去见官。”

人群里静了一瞬。

李黑猛地抬起头,看著那双没有一丝慌乱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副悲戚的模样不见了,换上了一张气急败坏的脸。他指著青芜,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妇人,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崭新的靛蓝绸袍上沾著的尘土都顾不上拍。

“本就是夫妻之间的事情,哪能闹到公堂,让人看笑话!”

青芜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柄刀子,直直地扎进李黑心里。

“夫妻之间的事情?好。那我问你,我家夫君是何籍贯?做的什么生意?什么时候出的意外?这些,你可说得出来?”

李黑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言不发。

青芜却不再看他,转向那些围观的人群。

“我与夫君成婚之后,便回了长安。他何时离的家,何时传回的死讯,官府都有登记。我什么时候回的长安,什么时候住了下来,坊间里正那里也都有记录。与其在这里认妻子,不如直接去衙门。衙门登记的东西,难不成还不如一个歹人信口雌黄,更能让人信服吗?”

人群里静了下来。

那几个擼著袖子的汉子,手臂慢慢放了下来。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妇人,嘴也闭上了。

可还是有人不甘心。

一个穿著褐色短褐的老汉,缩在人群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他连你的名字、家住哪里、曾经做过什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怎好说不是一家人呢?”

青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她抬步,朝他走过去。

月白色的长袄在人群里缓缓移动,艾绿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那双眼睛一直落在那老汉脸上,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青芜走到那老汉面前,停下,看著他,开口。

“我且问你。”

那老汉往后缩了缩。

“你家的情况,你周围的邻居是不是都一清二楚?若是有人刻意打听,也能知晓这些。如此便能说,这打听之人与你家也渊源颇深吗?”

那老汉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缩回人群里,再也不敢吭声。

青芜转过身,看向李黑。

“若是心中没鬼,为何怕上公堂?”

李黑的脸色变了。

青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群围观的人身上。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平静,而是带著一股凛然之气。

“我家夫君生前,我们宅中上下,人人都见过。我岂能认不出他来?”

她抬起手,指向那群人。

“倒是你们——这些过路人,难不成比我们自家人更熟悉我夫君不成?”

人群里一片死寂。

青芜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像冰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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