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转过身,对那女掌柜道:“掌柜的,我方才那身衣裳帮我包好。这套我直接穿走。”

那女掌柜正忙著招呼別的客人,听见这话,连忙应声:“好嘞好嘞!夫人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包。”她招手唤来一个小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丫鬟点点头,一溜烟往后头去了。

青芜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赤鳶。

赤鳶还是那副模样——青灰色的劲装,玄色的短袄,腰间挎著短刀,站得笔直。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等著她。

青芜看著她,忽然心里一动。

赤鳶跟了她这么久,从扬州到长安,从竹影巷到这新宅子,寸步不离地护著她。

她见过赤鳶穿各种劲装的样子,见过她骑马的样子,见过她拔刀的样子,见过她与人对峙的样子。

可她从没见过赤鳶穿女装。

一次都没有。

赤鳶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芜?”她道,“怎么了?”

青芜只是弯了弯唇角,转过身,又往那一排衣裳走去。

青芜在那排衣裳前站定,手从那些衣裳上掠过,最后停在一件玄青色的袄裙上。

她將那件衣裳取下来,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赤鳶,將那件衣裳往她怀里一塞。

“去试试。”

赤鳶低头看著怀里那团衣裳,又抬头看看青芜,脸上的茫然变成了惊慌。

“青芜,这……”

“赤鳶,就当是为了陪我嘛。”青芜那撒娇的语气不忍让她开口拒绝,只能咬了咬牙,抱著那团衣裳,往后头去了。

赤鳶走出来的时候,青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玄青色的袄裙穿在赤鳶身上,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沉稳的顏色衬得她那张英气的脸愈发分明,不显娇柔,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窄窄的裙摆让她走动起来依旧利落,可那微微摆动的幅度,又添了几分女子才有的韵致。

银灰色的折枝梅在袖口若隱若现,清冷又疏淡,与她周身的气质相得益彰。

青芜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赤鳶却被那笑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裙摆虽然窄,可终究不是她习惯的劲装,走一步都觉得绊脚。

那衣襟虽然合身,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身上长了刺,每一寸皮肤都在抗议。

她抬手扯了扯袖口,又低头看了看裙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彆扭。

“青芜,”她开口,带著几分央求,“这……这实在是不行。我还是去换回来吧。”

她说著,便要往后头走,青芜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赤鳶,”青芜又故技重施,拉著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求你,就陪我这一次,可好?”

赤鳶嘆了口气:“……就这一回。”

两人从成衣铺出来,又进了隔壁的首饰铺子。

这间铺子比方才那间更大些,四面靠墙摆著高高的柜子,里头陈列著各色金银首饰。

赤金的、点翠的、镶宝的,琳琅满目,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几个穿著体面的妇人正伏在柜前细细挑选,旁边跟著的丫鬟们小声议论著,不时发出几声惊嘆。

青芜挑了银丝编成的流苏耳坠,坠著小小的青玉珠子,亲自给赤鳶戴上。

那青玉珠子垂在赤鳶耳畔,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青芜满意地点点头。

又挑了一支银簪,素素的,只在顶端镶了一颗小小的青玉。

她將赤鳶头上那根光禿禿的银簪拔下来,换上这支,退后两步看了看。

赤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青芜笑了:“好了,该我了。”

她在柜前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套赤金镶红宝的首饰上。

那簪子是赤金的,簪头鏨成海棠花的模样,花心镶著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泛著温润的光泽。

耳坠也是同样的款式,赤金的海棠花垂下细细的金丝,坠著两颗小巧的红宝,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青芜对著镜子比了比。

那红宝的顏色与她身上那件緋红的蜀锦袄裙正相配,金丝缠枝与她裙摆上的金线绣花遥相呼应,仿佛是成套的一般。

“就要这个。”她道。

掌柜的笑逐顏开,连忙招呼丫鬟过来帮忙。

两个手巧的丫鬟上前,一个帮青芜重新綰髮,一个帮赤鳶。

青芜那件緋红的袄裙在镜中明艷照人,丫鬟便给她綰了个高耸的惊鸿髻,將那支赤金海棠簪斜斜插入发间。

红宝石的光芒与衣裳的緋红交相辉映,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容光焕发。

赤鳶的头髮则被綰成一个简单的单螺,那支青玉簪插在髻侧,素净又利落。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艷,一个清俊,倒像一对姐妹花。

有个穿著絳紫色长袄的妇人凑过来,上下打量著青芜头上的簪子。

“这位娘子,您这簪子是在哪家铺子打的?这式样可真好看。”

那掌柜的连忙应声,从那柜中取出几支不同款式的赤金红宝石簪来。

那妇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看青芜身上的衣裳,满意地点点头,当即买下一支。

又有几个年轻的媳妇围过来,盯著赤鳶耳畔那对青玉流苏,嘰嘰喳喳地问起来。

赤鳶被问得有些窘迫,青芜便替她一一答了。

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朝青芜道谢。

青芜只是笑笑,拉著赤鳶出了铺子。

两人从首饰铺子里出来时,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却不知有道眼光自他们从成衣铺子出来的时候变一直追隨著她们。

那目光来自一个蹲在街边卖帕子的邋遢妇人,穿著破旧的袄裙,头髮蓬乱,浑身散发著酸腐的气味。

自打那道緋红走过,这妇人便认出了这身影。

她怎么会不认得?

那是她日日夜夜、想了无数遍的脸。是她每次挨打之后、蜷缩在柴房里咬牙切齿诅咒的那张脸。是她做梦都想撕碎的那张脸。

若不是她,娘不会死。

若不是她,自己不会沦落至此。

若不是她,此刻穿著华服、走在阳光下的,应该是自己。

此人便是云裳。

原来杨嬤嬤挨了三十杖,不久便伤重不治,死了。

她也被发卖给了一个將近四十的鰥夫。

那鰥夫起初对她还好,毕竟她年轻,她好看,她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可新鲜劲儿一过,不知从哪儿听说了那些閒言碎语,说她在萧府是因为爬了主子的床才被发卖的。

鰥夫的脸就变了。

动輒打骂,稍有不顺心便是一顿拳脚。

她身上旧伤叠著新伤,没有一块好肉。

她想跑,可跑了几次都被抓回来,打得更狠。

每挨一次打,她便多恨青芜一分。

云裳蹲在那里,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指节泛著白。

她看著那道緋红的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心砰砰地跳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衝上去。

想抓住她,质问她,撕扯她,把她也拖进这泥沼里。

可她忍住了。

云裳站起身来,悄悄跟了上去。

没有人注意她。一个蓬头垢面、穿著破衣的邋遢妇人,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著,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贴著墙根,躲躲闪闪,一点一点往前挪。

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

那緋红的身影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了下来。

云裳躲在墙角,探头望去。

那扇门是新的,黑漆漆得发亮,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鋥亮。

门楣上没有匾额,乾乾净净的,可那门楼的规制,那院墙的高度,那墙內隱约可见的屋脊飞檐,无一不显示著这宅子的不一般。

不是寻常人家能住得起的。

至少也是殷实富户。

那緋红的身影推门进去,身边那个穿玄青色衣裳的女子也跟了进去。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云裳盯著那扇门,盯了很久。

她打量著这条巷子。

巷子不宽,却整洁。

青砖铺地,打扫得乾乾净净。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內隱约可见竹梢探出,在风里轻轻摇曳。

这样的地方,住的都是体面人家。

云裳攥紧了拳头。

旁边有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妇人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挎著个篮子,像是要去买菜。

云裳眼睛一亮,从墙角出来,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大娘,”她挤出一副笑脸,“麻烦问下,这黑漆门的宅子住的是什么人?”

那老妇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妇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妇人——蓬乱的头髮,破旧的衣裳,满身的尘垢,活脱脱一个街边的乞丐婆子。

老妇人又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里满是警惕:“你……你问这做什么?”

云裳见状,连忙低下头,做出副怯生生的模样。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竟真挤出了几滴泪来。

“大娘別怕,我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淒淒切切的,“我是来寻恩人的。”

老妇人有些不明:“恩人?”

云裳点点头,从篮子里摸出几张帕子:“大娘您看,这是我亲手绣的帕子。我家里穷,就靠卖这个餬口。前些日子我在这附近卖帕子,遇著一位好心的姑娘,那姑娘看我可怜,不但买了我所有的帕子,还多给了银子,让我好早些回家。我感激不尽,便想著做些帕子来谢她。”

她说著,又挤出几滴泪。

“可我不知她姓甚名谁,只记得她的模样。我在这附近等了好几日,都不见人影。今日老天垂怜,终於又让我碰见了。可……”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扇黑漆门。

“可我跟得远了,没赶上。一路打听著寻到这儿,却不敢贸然上前。看著这宅子这般庄重,也不知那姑娘是什么身份,怕冒冒失失地出现,反倒给她添麻烦。便想先打听打听……”

那老妇人听她说完,脸上的警惕渐渐消了几分。

原来是知恩图报的。

虽说这模样实在邋遢了些,可人不可貌相,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老妇人放下掩著口鼻的袖子,嘆了口气。

“那我劝你啊,还是回去吧。那宅子里住著的,可不是什么姑娘。是个怀了身孕的年轻夫人,可怜见的,她夫君是个行商的,在外头做生意时遇了意外,人没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怀著遗腹子,孤零零地过活。”

云裳听著,眼睛一点点睁大。

老妇人没注意她的神色,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夫人与我们这些邻里相处得也好。虽是独居,可从不见她愁眉苦脸的,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和气得紧。想来也是个有福之人,只是命苦了些。”

她又看向云裳。

“那夫人心善,想来平时来也做了不少善事。你有这份心,便当自己遇著了观世音菩萨,心中多替她祈福便是。莫要去扰她清静,添了麻烦反倒不美。”

老妇人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云裳一眼,摇了摇头,挎著篮子走了。

云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望著那扇黑漆门、高耸的院墙、墙內探出的竹梢,忽然有些想笑。

沈青芜离开了萧府,没有沦为乞丐,没有被人糟践,没有像她一样坠入泥沼。

沈青芜嫁给了有钱人,住进了这样的宅子,穿上了那样的衣裳,戴上了那样的首饰。

沈青芜的命,怎么那样好?

凭什么?

凭什么她云裳就该被发卖给鰥夫,日日挨打受骂,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凭什么沈青芜就能遇到贵人,锦衣玉食,被人捧著护著?

凭什么?

一股滚烫的怒火从心底窜起来,烧得她浑身发抖,几乎要將她整个人撕裂。

她真想啊,真想衝上去,砸开那扇门,撕碎那张脸,要把她从那高高的位置上拽下来,拖进泥沼里——

可她没有动。

因为她抬起头,看见天边那轮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

正午了。

云裳浑身的血忽然凉了下来。

正午了。

她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那个鰥夫又要发火。

他会揪著她的头髮,把她摔在地上,用脚踹她的肚子,用巴掌扇她的脸。

云裳把那满腔的怒火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巷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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