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渐渐从新年的喧闹中安静下来。

街巷里的红灯笼还掛著,却已不如前些日子那般鲜亮。

爆竹的碎屑被清扫乾净,青石板路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青芜这段时日一直没閒著。

萧珩將那铺子的地契交给她时,她捧著那张纸,看了许久。

薄薄的一张,盖著官府的朱印,上头写著她的名字。

沈青芜。

那是她的產业,是写在官府文书上、谁也拿不走的、属於她的东西。

她將那地契收好,压在妆匣最底层,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赤鳶笑她,说没见过这样爱看地契的人。

她也不恼,只是笑笑,又將那地契折好,放回去。

这日天晴,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將长安城的屋脊檐角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青芜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带著赤鳶往东市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

里头是件藕荷色的襦裙,外头罩著件浅碧色的长袄,领口袖缘镶著同色的出锋,软茸茸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长

发綰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一根白玉兰苞簪,耳垂上坠著小小的白玉丁香,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媳妇。

赤鳶跟在她身侧,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劲装,外头罩著件玄色的短袄,乾净利落。

她腰间挎著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警惕得很。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往东市的方向走去。

东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虽说年节已过,可这里依旧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著一家。

小贩们挑著担子,在人群里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討价还价的声音,熟人打招呼的声音,孩童哭闹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喧响。

青芜站在街口,望著这片热闹,唇角微微弯起。

萧珩选的铺子,在东市偏南的位置,闹中取静。

铺面不算大,可位置极好——正对著一条人来人往的主街,旁边是几家卖杂货的铺子,斜对面是个茶水摊子,再往前几步,便是一个小小的集市口。

青芜在那铺子门口站了许久,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

那些人里有穿著绸衫的商人,有挎著篮子的妇人,有牵著孩子的老汉,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他们从铺子门前走过,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閒閒散散,有的停下来,往铺子里张望一眼。

青芜看著那些目光,心里已经在盘算——

这里可以放个招牌,要显眼些,让人老远就能看见。

门口得摆几张条凳,给等包子的人坐著。

里头要隔出个案子来,专门放蒸笼。

桌椅要买结实的,经得起人来人往……

她正想著,赤鳶凑过来:“青芜,进去看看?”

青芜点了点头。

赤鳶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铺门。

那门是老旧的木板门,推开时吱呀一声,落下些灰尘。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將铺子里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三间的门脸,进深却浅,统共也就十来步。

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墙壁斑驳,地上落著厚厚的灰,角落里结著蛛网。

屋顶倒还结实,没有漏雨的痕跡。

青芜站在铺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將那藕荷色的襦裙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铺子深处。

她看著这间空荡荡的铺子,看著这四壁斑驳的老屋,看著这方寸之间的天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沉、更厚的东西。

她要的从来不多。

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自由,不是什么不受任何约束的人生。她知道那东西不存在,知道这世道对女子苛刻,知道她能有今日,已是万幸。

她只要一样——

自己说了算。

这铺子是她的,地契上是她的名字。这里的一切,她说了算。她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她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她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她是沈青芜,不是任何人的奴婢、通房、小廝。

她只是沈青芜。

青芜深吸一口气,將那满腔的感慨压下去。

她转过身,看著门口站著的赤鳶。

阳光从赤鳶身后照进来,將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那年轻的脸上带著笑意,目光落在青芜身上,亮晶晶的。

青芜朝她招了招手。

“赤鳶,过来。”

赤鳶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青芜抬起手,指著铺子各处。

“这儿,要砌个案子,专门放蒸笼。那儿,摆十张桌子,要结实的,能坐七八个人的那种。那边靠墙,放一排条凳,给等包子的人坐著。门口要掛个招牌,大字,让人老远就能看见……”

她说著,眼里越来越亮。

赤鳶听著,笑著,时不时点点头。

铺子外头,人来人往,喧囂依旧。

可这方寸之间,却好像自成天地。

两人看过铺子,便离开了那条喧闹的街市。

青芜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双绣著缠枝纹的浅碧色鞋尖从裙摆下探出来,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竟有几分雀跃的意味。

赤鳶跟在她身侧,看著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今日青芜像是换了个人。

那眉眼舒展著,唇角微微翘起,连走路的步子都带著几分轻快。

赤鳶心里明白。

那是心愿达成的欢喜。

青芜念叨那包子铺,念叨了那么久。

如今铺子有了,地契上写著她的名字,她站在那空荡荡的铺子里,眼睛里全是光。

那光,赤鳶看得真真切切。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市另一片热闹所在。

这里比方才那处更繁华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胭脂水粉的、卖綾罗绸缎的、卖金银首饰的,一家挨著一家。

各色招牌挑在檐下,红的绿的,琳琅满目。

门口或站或坐著些小廝丫鬟,等著伺候自家主子。

铺子里传出阵阵笑语,夹杂著討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软软的、慵懒的热闹。

青芜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铺子上,从这家移到那家,又从那边移回来。

那些摆在柜上的胭脂盒子,那些掛在架上的各色衣裙,那些躺在锦缎上的金银釵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街边,看了许久。

赤鳶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是一间成衣铺子。

“青芜?”赤鳶轻声唤她。

青芜只是看著那些衣裳,看著那些顏色,看著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的东西。

在萧府那些年,她穿什么都是有定例的。

通房丫鬟该穿什么顏色,什么料子,什么款式,都有规矩。

太鲜亮了不行,太素净了也不行。

她从来不敢多看一眼那些漂亮衣裳,怕看了就忍不住想,想了就忍不住羡慕,羡慕了,日子就难过了。

后来赎身出府,她跟母亲日子倒还算可以,只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从来不敢想这些。

再后来去了扬州,她是萧珩身边的小廝,成日穿著那身青灰色的男装,混在男人堆里。

那些胭脂水粉、綾罗绸缎,与她有什么关係?

她从来没正大光明地看过这些东西。

青芜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著赤鳶:“赤鳶,走,咱们逛街去。”

赤鳶还未来得及反应。

青芜已经抬步往那间成衣铺子走去。

成衣铺子里,暖意融融。

靠墙的架子上掛满了各色衣裳,緋红的、秋香色的、雨过天青的、月白的,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柜檯上摆著几匹料子,有织锦的,有綾罗的,有素绢的,一卷卷码著,等著客人挑选。

青芜一进门,便被那满室的色彩晃了眼。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衣裳,竟有些怔住了。

原来有这么多顏色。

原来可以穿成这样。

原来她错过了这么多年。

女掌柜正在柜后拨著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穿著一身沉香色的长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根赤金簪子,一看便是见过世面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青芜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藕荷色的襦裙,浅碧色的长袄,领口袖缘镶著出锋的白毛,虽不是顶名贵的料子,却裁剪合体,穿在身上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发间只簪一根白玉兰苞簪,耳垂上坠著小小的丁香,素净得很,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轻慢。

女掌柜眼尖,又往下看了一眼。

那腰身,微微有些隆起的弧度。

她心里便有了数。

当即堆起满脸的笑,从柜檯后迎出来。

“夫人来啦!”她殷勤地招呼著,“快里边请,里边请。夫人想看些什么?咱们铺子里新到了一批料子,都是江南那边运来的,花色鲜亮,质地也软和,正適合夫人这样年轻俊俏的。”

青芜被她一口一个“夫人”叫得有些恍惚,却没有纠正。

她只是笑了笑,顺著掌柜的指引,往里走了几步。

目光从那排衣裳上缓缓扫过。

女掌柜察言观色,见她目光在一件緋红色的袄裙上多停了一瞬,当即凑上前去。

“夫人眼光真好!”她一把將那件衣裳取下来,抖开,举在青芜面前,“这是今岁新到的蜀锦,您瞧瞧这花色,这质地,外头可不多见。这緋红色最衬肤色,夫人这样白净的人儿穿上,不知要多好看呢!”

青芜看著那件衣裳。

緋红的锦缎,绣著缠枝牡丹,金线勾边,华丽得很。她从前从不敢想这样的顏色,太艷了,太招摇了。

可此刻看著,却觉得……也没什么不敢的。

“还有这件,”女掌柜又取下一件,秋香色的,绣著折枝花,雅致得很,“这件是苏绣的,针脚细密,顏色也稳重,夫人若是日常穿,最合適不过了。”

青芜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料子。

软软的,滑滑的,指尖触上去,像触到了一片云。

“夫人去试试?”女掌柜热络地建议,“后头有试衣的地方,夫人穿上身看看效果,不合適再换別的。”

青芜点了点头,接过那件緋红的袄裙,跟著女掌柜往后头走去。

后头是一间小小的隔间,四壁掛著几面镜子,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毡。

青芜站在镜前,褪下外头那件浅碧色的长袄,將那緋红的衣裙一件件穿上。

系好衣带,理好裙摆,她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那个人,她几乎不认识了。

緋红的锦缎衬得她面若芙蓉,金线绣的牡丹在她身上盛开著,华贵又鲜亮。

那微微隆起的腰身被裙幅遮住,看不出什么,只让人觉得温婉柔和。

青芜看著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底却有光。

外头传来女掌柜的声音,带著几分催促,又带著几分殷勤:“夫人穿好了吗?出来让咱们都瞧瞧呀!”

青芜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緋红的衣裙上,將那些金线勾出的牡丹照得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一片光里,像一株忽然绽放的花。

赤鳶看著她,愣住了。

女掌柜也愣住了,隨即拍手笑道:“哎呀呀!我说什么来著!这顏色,这料子,简直就是给夫人量身定做的!夫人穿这身出去,满长安城的夫人太太们,只怕都要问是在哪家铺子做的!”

那緋红的蜀锦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金线绣成的缠枝牡丹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过来一般。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又侧身看了看裙摆的垂坠,唇角弯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店里那几个正在挑选衣裳的客人,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一个穿著絳紫色长袄的妇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朝青芜这边望过来。

她身旁的年轻媳妇也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您瞧那位夫人,那身衣裳真好看。”

那妇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是蜀锦的料子,那花色也新鲜,咱们也问问掌柜的还有没有。”

另一个穿著秋香色襦裙的年轻女子,原本正对著一件月白的衣裙犹豫不决,此刻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青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流露出几分羡慕。

青芜察觉到那些目光,却没有躲闪。

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迎著那些目光,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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