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锦堂嫁女日·暗杀传令时
冯守业推门而入。
书房里燃著炭火,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书案后,冯守拙正襟危坐。
冯守业站在门口,他身上还穿著白日那身絳红色的锦袍。
那顏色在烛光下依旧鲜亮,衬得他整个人喜气洋洋——若只看衣裳的话。
可那衣裳里的人,却与白日判若两人。
他的肩背佝僂著,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头颅低低垂著,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不敢抬眼看书案后那个人。
冯守拙终於放下书卷,抬起眼。
他看著门口那个佝僂的身影,看著那身刺目的絳红,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今日的亲事,办得真好。”
他的声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冷得让人发寒。
“热闹,喜庆。咱们冯家,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冯守业的头垂得更低。
“全是……仰仗兄长。”
冯守拙站起身。
他今夜穿著一身深赭色的袍服,料子厚重,领口袖缘镶著貂鼠毛,衬得整个人威仪棣棣。
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缓缓踱到冯守业面前。
冯守业只觉得一道阴影压过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冯守拙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弟弟额角沁出的细汗。
“你还知道这些!”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冯守业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没有辩驳。
没有解释。
甚至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他只是跪著,低著头,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砖上。
冯守拙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火苗“噌”地窜起来。
他一脚抬起,狠狠踩在冯守业的右手上。
冯守业浑身一颤。
那只手被踩在脚下,骨头咯吱作响。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
他的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他咬著牙,没有出声。
一声都没有。
冯守拙低头看著脚下那只手,看著那微微发抖的指节,看著那拼命隱忍的姿態,眼底的火光渐渐暗下去。
他忽然没了脾气。
这人,太能忍了。
忍得像一滩死水,一拳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冯守拙收回脚,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你以为把女儿嫁出去了,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冷意。
“別忘了,修远也姓冯,永远都是冯家人。”
冯守业的脊背僵了一瞬。
是啊。
修远。
他还有一个儿子。
静仪嫁出去了,可修远还在。
他还得继续想法子。
冯守业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冰凉的青砖。
“守业谨记兄长教诲。”
冯守拙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在椅中坐下。
眼下不是算帐的时候。
年前他便收到消息,萧珩没死。
杜文谦被抓,扬州那边已经翻了天。
杨慎矜与郭千陵正押解著重要的证人,以及杜文谦本人,往长安赶来。
只要那些人到不了长安……
只要那些证人开不了口……
他还是户部尚书。
漕运案,还与他没有任何关係。
冯守拙拿出一枚令牌,隨手扔到冯守业面前。
那令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拿著令牌,调三十名暗卫。传令下去——將那些证人与杜文谦,清理乾净。”
地上那枚令牌是铜製的,巴掌大小,刻著冯家的徽记。
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冯守业伸出手,將那令牌捡起来。
动作很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是。”
冯守拙看著他將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他走到冯守业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拉起来。
那动作,竟有几分温和。
冯守业站直了身子,仍垂著眼帘,不敢看他。
冯守拙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我是亲兄弟,自当同心协力。”
他的声音放软了,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为兄方才严厉了些,也都是为你好。待躲过了这次风浪,一切都会好起来。”
冯守业低著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冯守拙又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
“去吧。夜深了。”
冯守业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
待到跨越门槛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守业。”
冯守业的身子微微一僵,去转过身。
“令牌,”冯守拙道,“记得过后送回来。”
冯守业弯下腰,朝著门內那个人,再次行了一礼。
“是。”
冯守拙站在那里,看著弟弟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渐渐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