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亡矣
户曹老张,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还有那些世家族长,平日里都对他恭敬有加。
但此刻,他们眼里的光变了。
那是恐惧,是焦虑,更是急於寻找新出路的迫切。
“使君,唐军围而不攻,就是在等这一天啊。”
吴寿嘆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如今李智云坐拥山南,西城、房陵皆已归附,以前大家想著陛下还在,还有个盼头,现在————盼头没了,再守下去等到粮草耗尽,李智云大军一到,那就是玉石俱焚啊!”
“李智云————”
吕子臧念叨著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这竖子,好深的心机,他早就知道江都的事了吧?怪不得他不攻城————”
“使君,降了吧。”
一名世家族长壮著胆子说道:“李智云在淅川施行仁政,分田地、免赋税,百姓口碑极好,听说他对前隋旧臣也颇为优待,只要咱们开城,他断不会为难使君。
“
“是啊使君,为了一城百姓,降了吧!”
眾人纷纷附和,声音嘈杂,像是一群苍蝇在吕子臧耳边嗡嗡作响。
吕子臧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容老夫再想想。”
“使君,军心不稳,拖不得啊!”王烈还想再劝。
“滚!”
吕子臧暴喝一声,將藤杖狠狠掷在地上:“老夫还没死呢!这穰城还是老夫说了算!谁敢再言降字,定斩不饶!”
眾人被他这迴光返照般的怒火震慑,面面相覷,最终只能嘆著气,陆续散去。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接下来的三天,吕子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步未出。
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將他佝僂的剪影映在窗纸上,孤寂而淒清。
他翻看著这些年积攒的公文,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早已泛黄的大隋舆图。
那时候的大隋,多强盛啊。
大汉有多恢弘,他只在史册里读过,但大隋的辉煌,却是他亲眼所见。
他也曾意气风发,跟隨杨素平定江南,看著万国来朝,看著运河上千帆竞发。
他一直坚信,只要陛下能振作起来,这天下乱不了。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在回忆里挣扎,一会儿是杨广早年英明神武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个躲在江都醉生梦死的昏君。
信念这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崩塌起来却只在一瞬间。
他想过自尽,以全名节。
可看著窗外那繁华的穰城街市,听著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他又下不去手。
他死容易,但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这跟隨他多年的將士怎么办?
若是他死了,王烈等人为了邀功,定会把穰城卖个好价钱。
“忠义————忠义啊————”
吕子臧拿起酒壶,也不用杯,直接往嘴里灌。
第四日清晨。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进来。”
吕子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个跟隨他几十年的老僕。
老僕手里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盖了一个红色的私印。
“老爷,城外射进来的。”
老僕低声道:“王都尉说是那位给您的。”
那位。
自然是李智云。
吕子臧放下酒壶,颤抖著手拿起信封。
信封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没有想像中的长篇大论,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劝降辞藻,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跡清秀有力。
“闻公三日未出,心甚忧之。江都之事,非公之过,亦非公所能挽。大厦已倾,独木难支。公之忠,天下皆知。公之难,智云亦知。”
“智云屯兵城下而不攻,非力不能也,实不忍见穰城生灵涂炭,亦不忍见公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隋室已矣,然百姓尚存。公若为杨氏守节,则满城军民何辜?公若为万民开生路,则功在千秋。”
“智云承诺,若公归顺,穰城一切照旧,隋室旧臣皆可留用,智云绝不加害一人。若公仍有顾虑,智云愿单骑至城下,与公一敘。”
“望公三思。
吕子臧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这封信没有威胁,没有利诱,给足了他体面和台阶。
吕子臧忍不住惨笑两声,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大隋————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