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爱妃何故嘆气?
殿门敞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像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等著她自己走进去。
李斯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老夫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
柳若兰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迈步,朝殿门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腿在发软,膝盖在发抖,可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柳若兰感觉自己的心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御书房很大,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紫檀木的架身上雕刻著繁复的云纹。
书架上摆满了书卷,有的竖著,有的横著,有的斜靠在旁边的书脊上。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著,將满室照得昏黄而温暖。
柳若兰走进御书房,殿內空无一人。
她没有四处张望,不敢,也不能。
她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的双手平放在身前,掌心朝上,额头触地,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金砖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从肩胛到腰际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月白色的衣裙紧贴在身上。
她的姿態虔诚而卑微,像信徒在朝拜神祇,像螻蚁在仰望苍穹。
儘管大殿里空无一人,她依然把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放到了尘埃中。
她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走进来,不知道他看见她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只能等,跪著等,低著头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等著主人发落的困兽。
........
而此刻的秦牧,並不在御书房。
他正走在通往华清宫的迴廊上。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衣袂飘飘,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赵清雪、姜昭月和云鸞没有跟在身后。
他是独自一人来的,有些事,不需要她们在场。
华清宫的殿门半敞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夜色中窥伺著什么。
秦牧没有让宫女通报,推开门,走了进去。
徐凤华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背对著殿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她的手中捧著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端著,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掌心贴著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著那片平坦温热的肌肤。
那里正孕育著一个生命,一个她和秦牧的孩子。
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没有显怀,从外表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它在,在那里,在黑暗中悄悄地生长著。
徐凤华的眉头微微蹙著,內心无比复杂,像一团乱麻一般纠缠不清。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打掉这个孩子,用王济民弄来的那包药,一了百了。
可她始终没有下手,是因为害怕被秦牧发现?
是因为捨不得肚子里的这块肉?
还是因为那个算命老者的话——“会健康茁壮地成长,未来得到无限宠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想要打掉这个孩子的衝动了。
她想把她生下来,想看著她健康茁壮地成长,想看著她得到宠爱。
可她必须在秦牧发现之前,在肚子显怀之前,帮助弟弟推翻秦牧。
否则一旦秦牧知道了她怀孕,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夺走。
徐凤华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力和疲惫。
推翻秦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绝不简单。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秦牧早就被推翻了,又何须经歷这么多事情?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从她被强纳为妃,到弟弟徐龙象暗中布局,到离阳女帝赵清雪嫁入大秦,到柳红烟叛变,到姜清雪的態度越来越模糊,到那个她至今还不知道结果的西南战事。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鲜血淋漓,可每一步都没有后退。
更让徐凤华不安的是,秦牧最近又失踪了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內心有些紧张和忐忑,担心秦牧又去干什么大事情了。
上一次秦牧失踪,结果再出现的时候,就向全天下人宣告他要和离阳皇朝的女帝大婚。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竟然在不动声色之间就完成了。
这一次,他又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不是又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
徐凤华动用了多个暗线和棋子去探听消息,可什么也没有探知到。
秦牧的行踪像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无法窥见分毫。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抚摸著,隔著衣料,感受著里面的生命。
徐凤华再次幽幽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爱妃何故嘆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
徐凤华的眼眸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像被针刺了一下。
她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听见,心跳就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软榻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隨后徐凤华下意识的將手从腹部飞快地移开,垂在身侧,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
她转过身,面朝门口,看著那道站在烛光中的月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