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凯旋门下的尘埃
帝都,朱雀大街。
时值仲春,京华烟雨初歇,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刚刚清洗过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然而,此刻整座都城的热度,却远胜骄阳。
从南城门一直延伸到皇城宫门,十里长街,早已被人海淹没。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朱漆的宫门缓缓洞开,一面玄底金龙的大纛旗,率先映入眾人眼帘。旗面在春风中烈烈作响,那张牙舞爪的金龙,仿佛还沾染著北地风雪与胡虏的血腥气。
萧宸一身戎装,外罩猩红金丝盘龙披风,骑著那匹征战归来的“踏雪乌騅”,缓缓步入城门。
他眉宇间带著一丝风霜磨礪后的疲惫,但脊樑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沉淀著草原的苍茫与杀伐后的沉静。
身后,是那支创造了神话的三万铁骑。虽然人数不多,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那种踏破王庭、生擒单于的滔天气焰,让两旁夹道欢迎的数十万百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继而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吶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朱雀大街两侧的飞檐。
萧宸微微頷首,面无表情地接受著万民的朝拜。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熟悉的面孔——宰相韩煜、枢密使高肃、户部尚书郑怀谨、兵部尚书魏驍……一个个身著紫袍玉带,满面红光,拱手而立,姿態恭敬到了极致。
尤其是户部尚书郑怀谨,那张平日里总是精於算计、愁云惨澹的老脸上,此刻竟然堆满了发自肺腑的笑容,甚至眼角还掛著几滴不知真假的激动泪花,颤声高呼:“恭迎陛下天威归朝!北逐胡虏,封狼居胥,此乃我大夏开国以来第一功也!”
萧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算是回应。
在万眾瞩目下,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向皇宫。
然而,就在进入宫门的剎那,萧宸微微侧头,目光如电,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忙著指挥禁军维持秩序的京兆尹苏景逸。
苏景逸浑身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读懂了那个眼神——別让那些俘虏和牲畜堵在街上,脏了我的眼。
“苏大人,还愣著干什么?单于是要献给太庙的,还不快去安排!”旁边的御史中丞低声提醒了一句。
苏景逸这才回过神,连忙指挥人手,將那辆囚禁著阿史那·咄吉的铁笼车,以及紧隨其后的数万俘虏、几十万头牲畜,引向通往京郊大营的侧门。
这些“战利品”,此刻不能冲淡皇帝凯旋的主旋律。
入夜,皇宫大庆殿。
百官云集,盛宴开启。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舞姬长袖善舞,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御案。
萧宸高坐於龙椅之上,左侧是宰相韩煜,右侧是枢密使高肃。
下方文武分列,推杯换盏,人人脸上都洋溢著胜利的喜悦。
“陛下,”兵部尚书魏驍满饮一杯,起身慷慨陈词,“此役大破北狄王庭,全赖陛下神武天授!臣已擬好奏摺,请陛下恩准,为阵亡將士请功,擬追赠爵位,厚葬於九原郡忠烈祠,以慰英灵!”
这话一出,殿內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几分。
萧宸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看向魏驍,淡淡问道:“抚恤银呢?阵亡將士的家眷,可都收到了?”
魏驍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户部尚书郑怀谨。
郑怀谨心里暗骂魏驍不懂事,脸上却堆起职业化的愁容,嘆息著站起身:“陛下圣虑极是。只是……只是这抚恤银一事,臣正要向陛下请罪。”
他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充满了无奈与委屈:“此次北伐,动用粮草輜重无数,国库已是掏空。加之战后安置俘虏、赏赐有功將士、重建九原郡,处处都要用银。臣昨日核算帐目,户部存银已然告罄,实在是……拿不出足额的三十二万两抚恤银啊。”
“哦?”萧宸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喧闹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依郑尚书之意,该如何处置?”萧宸的目光落在郑怀谨那张褶皱的老脸上,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郑怀谨心头一跳,硬著头皮道:“臣以为,阵亡將士乃国之栋樑,抚恤之事不可怠慢。然国库空虚,也是实情。臣斗胆建议,可否先行拨付一半,即十六万两?剩余部分,容臣从长计议,或由地方府库先行垫付,或从明年商税中补齐……”
“陛下!”魏驍忍不住插话,“阵亡將士为国捐躯,抚恤银岂能打折?这可是朝廷的信誉!”
“魏尚书莫急,”郑怀谨苦著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若足额发放,户部上下连同我也得当堂剖腹谢罪了。这银子……实在是没处生啊!”
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尷尬。
不少文官开始窃窃私语,纷纷表示理解郑尚书的难处,毕竟打仗烧钱如流水,如今打完仗了,朝廷总要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