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继续向北,如同一条黑色巨龙,缓缓游入愈发荒凉的草原腹地。

最初的锐气,在日復一日的跋涉、变幻无常的天气和似乎永无止境的空旷中,开始被一种沉闷的焦虑所取代。

尤其是对於从未深入过草原的士卒而言,这片天地太过广袤,也太过安静了。

除了风声、马蹄声和偶尔的鸟鸣,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地平线永远在远方,今天看到的景色,似乎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两样。

方向感在这里变得模糊,若非有经验丰富的嚮导和司南,极易迷失。

更现实的压力来自补给。

儘管英国公王大山坐镇后方,以惊人的效率组织著民夫和輜重队,沿著大军行进的路线,建立了一个个简易的补给点,但漫长的运输线依然脆弱。

运送粮草的牛车、马车在崎嶇的草甸上艰难前行,速度远远跟不上轻装前进的骑兵。

萧宸严令不得扰民,对沿途遇到的零星牧民部落,多以交易或“徵用”为主,但这远远不够。

军中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乾粮、肉乾、盐,甚至饮水,都需要精打细算。

“陛下,军中存粮,若不计算后方补给,仅按目前消耗,只够二十日了。”

新任的隨军转运使,一个精瘦的户部郎中,每日都要硬著头皮向萧宸匯报同样的坏消息,“且越往北,水源越少,寻到的几处小湖,水质咸涩,马匹尚可,人饮多会腹泻。部分士卒已有怨言,言道『狄人踪影不见,空耗粮草』。”

萧宸总是默默听完,然后问:“英国公那边,下一批补给何时能到?”

“最快也需五日,且数量…恐怕只有预期七成。路途损耗太大,又遭了小股狄骑袭扰。”

萧宸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中军大帐內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

连最勇悍的张猛,在一次例行军议后,也忍不住留下,瓮声瓮气道:“陛下,咱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这草原上转悠,狄人主力避而不战,再这么下去,不用打,自己就拖垮了。不如……”

他眼中凶光一闪,“让末將带本部人马,散开了去搜,找到那些狄人的部落,抢他娘的!牛羊、女人、財货,都是补给!”

“不可。”

萧宸断然拒绝,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军是王师,不是流寇。抢掠部落,与狄人何异?且会打草惊蛇,將零星部落逼向咄吉,反壮其势。再者,”

他目光扫过张猛,“你以为,那些部落就任你抢?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你大军散开,更易被其小股精锐袭扰,疲於奔命。正中咄吉下怀。”

张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宸沉静如水的目光,终究是憋了回去,抱拳道:“末將鲁莽了。”

萧宸走到帐口,掀开厚厚的毡帘。

外面,夕阳如血,將无边的枯草染成一片悽厉的金红。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极目望去,天地苍茫,除了自己这支孤军,似乎再无活物。

咄吉和他的王庭,究竟在哪里?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大海。

难道,真的要无功而返?或者,被这草原慢慢吸乾鲜血?

不。

萧宸缓缓握紧了拳。

他相信韩烈,相信那些如幽灵般潜入草原的夜不收。

他们是他布下的眼睛,是黑暗中游弋的猎犬。

他们一定在寻找,在等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寧静,也打破了中军大帐令人窒息的沉闷。

马蹄声直到大帐警戒线外才戛然而止,隨即是压抑的呼喝和验看令牌的声音。

片刻,赵铁一脸肃穆,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风尘僕僕的寒意,大步走进帐中,身后跟著两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血人”。

那是两个夜不收。

他们的皮袄破烂不堪,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污和泥泞,脸上是长时间不眠不休的疲惫和风吹日晒的皸裂,嘴唇乾裂出血口子,但两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帐中亮得嚇人,那是极度紧张和亢奋后残留的光芒。

其中一人左臂用撕扯下来的布条胡乱綑扎著,渗著暗红的血,另一人走路有些跛。

“陛下!夜不收丙字七队,队正王五,副队周平,復命!”

两人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萧宸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讲。”

那个叫王五的队正,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高举过顶。

竹筒上也沾著黑红的血跡。

赵铁接过,仔细检查了火漆封口,確认无误,才用小刀挑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写满密文的绢布,又用特製药水涂抹,字跡才慢慢显现。

他快速扫了一眼,瞳孔微缩,双手递给萧宸。

萧宸接过,就著牛油蜡烛的光芒,迅速阅读。

帐中静得只剩下蜡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两个夜不收粗重疲惫的喘息。

绢布上的字跡很小,很密,记录著用生命换来的情报:

“……確认,单于咄吉他…王庭……未远遁……在斡难河上游,狼居胥山…南麓,背风向阳穀地……水草极佳……”

“……十日…前开始,召集…各部首领、贵人…举行『那达慕』……摔跤、赛马、射箭……庆贺南下劫掠所得…表彰有功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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