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金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鬍鬚往下淌。

许元退回木柱阴影里,拿袖口掩著嘴,咳的弯著腰。

远处马群边,卓玛正埋头给槽里添草。

火堆旁韩七混在灶奴里低头切肉,刀剁的砧板梆梆响,没人往这边看。

宴席越喝越热。

扎西顿珠跟伊本换了酒碗,一口一个兄弟叫的亲热。

吐蕃小头人们拍著桌子起鬨,大食护卫却滴酒不沾。

许元靠著柱子,瞥见伊本端著碗只沾了沾嘴皮,转手就把酒倒进了袖口藏著的毡垫里。

这大食人防备心重。

湖风越来越大,火盆被挪到了东侧挡风,译者冻的直搓手。

伊本的亲信把铜筒搁在膝盖上,抽出那张波斯地图,核对明天往剑南走的山道。

正想避开乱飞的火星子,一个喝大的吐蕃兵撞上案角,半壶酒全泼在地图上。

亲信骂了句娘,把地图拎起来,凑到火盆边上烘烤。

羊皮纸受热,边缘开始打卷,西北角原本空白的地方,四个字显出字跡。

亲信脸白了,慌忙要把地图卷回去。

晚了。

伊本就坐在旁边,那四个字看的清楚。

许元低头拨弄著药箱上磨破的皮带。

陈石留下的旧档没写错。

这暗语出现在王宗衍和伊本的密信里,意思是唐境风声一紧,就顺水推舟黑吃黑。

伊本夺过地图,拇指在字跡上用力搓,但是字跡完全没掉。

伊本看了看周围,吐蕃人光著膀子跳舞,笑声吵闹。

扎西顿珠正撕扯著一条半生不熟的羊腿,金碗又倒满了。

伊本看了看帐篷角落,停在扎西顿珠的金碗上。

王宗衍安排了第三路人马。

伊本当自己是来买货的东家,没想到唐人早就备好了杀手,打算在这青海湖边把货和钱全吞了。

伊本用大食话喊了一声,东侧几个弯刀客摸上刀柄。

许元懂的大食话不多,但是许元看到了,大食人的脚尖转了向。

对准了吐蕃人。

半个时辰到了。

扎西顿珠丟了羊腿,拿沾满油的手去掏耳朵。

鼓声全乱了,乱七八糟的杂音往脑门里钻,伊本的影子被火光拉的老长。

袍角底下钻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长著人手,正顺著案几往扎西顿珠的金碗里爬。

扎西顿珠喘著粗气,胸口一起一伏,攥住旁边巫者的手腕。

“你听见没!”

巫者疼的直咧嘴。

“哎哟……头人……听见什么了?”

“他们说……要宰了我!抢圣物!”

巫者脸色瞬间了,闭上眼就开始念经。

伊本低头看那张地图,听完译者结巴传话。

他把地图拍在案面上,伸手指著上面的字逼问译者。

译者哪懂汉人的黑话,只能摇了摇头。

扎西顿珠在一旁看著。

大食人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又黑又尖的牙。

於是扎西顿珠站起身,推开挡路的舞女。

半碗酒砸在木案上,顺著缝隙往下淌。

伊本跟著站了起来,两边的护卫往前迈步。

扎西顿珠看著伊本,右手摸上腰间的长刀,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吐蕃话。

译者听完都没敢翻译。

但许元听明白了。

大食恶鬼,要剥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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