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极为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正对著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察觉。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看到”了很多好故事。

一个身穿暗紫色作战服的女人,独自坐在三十七层高楼的边角,双腿悬空,在夕阳的余暉中咬了一口这只苹果。

在六天內穿越了五座被毁灭的城镇,击碎了数以千计的崩坏兽和死侍。

在每一片废墟中,都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然后走过去,把还在喘气的人从瓦砾下面拽出来。

不说话,不解释,不安慰,只是把人放下,確认还活著,然后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有人追上来拉她的衣角,她没有回头。

看到了那个小女孩抱住她的腿。

她低头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小统领的嘴角微微翘了翘。那抹笑意很淡,淡到几乎和他平时那种习以为常的温和表情没什么区別。

他隨手將苹果拋向了身侧的空气。

苹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拋物线。

然后,就在它即將落地的前一刻一空气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像是某种小型生物咬合撕扯的“咔嚓”声。

苹果消失了。

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半空中一口咬住,然后迅速吞咽乾净。

连果核和籽都没有剩下。

只有空气中残留著一股淡淡的果香,和几丝几乎不可见的、湿润的水汽。

哑巴男孩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了,但每次看到都还是会忍不住好奇地伸长脖子,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抱子,试图在空气中捕捉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身影。

他歪著头,左看右看,又伸出手在苹果消失的位置附近挥了挥。

什么都没有。

只有微微流动的空气拂过他的指缝。

小统领看著他这副认真又可爱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旧背包。

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几本泡皱了但还能辨认內容的儿童绘本。

他隨手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画著一个穿著破旧裙子的金髮小女孩,正蹲在雪地里,手里捏著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柴。

书页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沾著不知是泥渍还是咖啡渍的褐色斑点。

但书中的插画色彩依然鲜艷得出奇,那些大片的暖橙色和冷蓝色在粗糙的纸张上碰撞著,构成了一种既温馨又淒凉的画面。

小统领將书拿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面前、安安静静等著的哑巴。

“你是想让我给你讲一下这里面的故事吗?”

哑巴使劲几地点了点头。那个幅度大到整个人都跟著晃了一下。

小统领弯起眼睛笑了笑,伸手牵住了哑巴的手。

那只手很小,比哑巴的手还要小一圈。手指纤细却出奇地温暖,像是攥著一小团被炉火烘过的棉花。

两个人走到种植园角落里的一处空地,那里有几块被打磨过的石头,表面铺著一层乾燥的碎布,权当是座椅。

头顶的紫外灯散发著柔和的光,將两个小小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暖色调的光晕中。周围那些发著萤光的植物轻轻摇曳著叶片,像是在竖起耳朵准备一起听故事。

小统领翻开了第一页。

“从前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入睡。

他讲了小女孩在大雪纷飞的平安夜里,赤著脚走在冰冷的街道上。

讲了她手里的火柴一根都卖不出去,因为路过的大人们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她一眼。

讲了她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最后忍不住划亮了一根火柴来取暖。

讲了火柴的光芒中,她看到了温暖的火炉、丰盛的晚餐、还有美丽的圣诞树。

讲了那些幻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每一次消失都带走了她一点点体温。

讲到最后一根火柴被划亮的时候,哑巴男孩突然伸出了双手,急切地比划著名手语。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手指都有些打结,但小统领还是准確地读懂了每一个字。

“那个小女孩死了吗?如果没有死的话,我们可以把她接到这里来吗?”

小统领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著最后一页的插画。画面上,小女孩蹲在积雪的墙角,手里捏著那最后一根燃烧的火柴,脸上掛著一抹寧静而幸福的微笑。

火光映照著她苍白的脸颊,在周围的黑暗中撑起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圈。

那个光圈很小——小到只够容纳一个蜷缩的孩子。

但在那个光圈里,什么灾难都不存在。没有寒冷,没有飢饿,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忘的痛苦。只有光,和光里面那些被渴望了太久的、简单的幸福。

小统领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合上了书,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平静地继续说道:“不用接她回来。”

“就在小女孩快要睡著的时候啊,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是一个老奶奶,是小女孩的外婆。她在家里等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等到小女孩回来,就裹上了最厚的棉衣,拄著拐杖,一个人走进了风雪里。”

“外婆的眼睛不太好使了,在雪地里找了很久很久。

但她最后还是找到了。因为那根火柴的光虽然很微弱,但在漫天的雪花里,还是能被看见的。”

“外婆走到小女孩身边,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外婆的怀里很温暖,比火柴的光还要温暖。小女孩靠在外婆的肩膀上,手里还攥著那根烧到一半的火柴。”

“然后外婆就带著她回家了。”

小统领的声音在“回家”两个字上轻轻落下,像是一片羽毛飘在了水面上。

“家里的火炉烧得很旺。炉子上还温著一锅热汤。小女孩喝了一大碗汤,然后就在外婆的怀里睡著了。”

“那一夜,风雪很大。但屋子里很暖和。”

他说完了。

哑巴男孩安安静静地听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还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

过了几秒,他抬起了手,开始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手语。

小统领看著他的手势。

看到一半,便微笑著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將那双即將比划出问题的小手按了下去。

“不要去问不属於自己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女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对吧?而我们也有自己的家。”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一一那些发著萤光的植物,头顶五顏六色的灯光,远处食堂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以及更远处那些孩子们隱约的笑闹声。

“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哑巴男孩低著头,目光落在那本已经被合上的绘本封面上。

他盯著封面上那个蹲在雪地里的小女孩看了很久。

看著那双在火柴光芒中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著那抹寧静而幸福的笑容,看著那个小到只够容纳一个孩子的温暖光圈。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统领看著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大、却比任何人都要安静的孩子。

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髮。

那头髮又硬又涩,还夹杂著不少灰尘和碎屑,摸起来一点都不舒服。但小统领没有缩手,只是认真地揉了揉,把那些翘起来的髮丝压平了一些。

然后他在哑巴面前竖起了食指和中指交叉,比了一个十字。

“以后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他信了。

虽然他说不出话来表达这份相信,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种植园角落的物资堆旁,费力地抬起了一筐刚从水培架上採摘下来的土豆,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种植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统领独自坐在石头上,翻开了那本绘本的最后一页。

他看著画面上那个蹲在雪地里的小女孩,和她手中那根正在燃烧的火柴。

大片的深蓝与灰白,构建了背景中,冰冷的夜幕与飞雪,画面正中央那一小团橘黄色的火焰,像是整个世界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臟。

小统领用拇指轻轻摩挲著那团火焰的边缘。纸张的表面因为反覆翻阅而变得粗糙起来,有些顏料甚至已经脱落了,露出了下面发黄的纸纤维。

在他的身后,几只看不见形体的“存在”发出了细微的、像是幼崽蹭人手掌时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短,很轻。

就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小声地说著什么。

小统领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朝身后的空气中摸了摸。他的手掌触碰到了某种柔软的、带著体温的、毛绒绒的东西—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指尖在那看不见的皮毛上轻轻挠了挠。

空气中传来一声满足的呼嚕嚕声,后一切归於平静。

小统领合上绘本,將它和背包一起放进了身旁的储物箱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向种植园更深处那几株散发著异样萤光的植物。

蹲下身子,重新拿起那把锈跡斑斑的小铲子,开始鬆土。

在这个由废弃下水道改造而成的地下乐园里,灯光永远亮著,白色的死侍无声地巡逻著,孩子们的笑声在洞穴的回音中轻轻荡漾。

而在地面之上,酸雨继续下著。

沙沙,沙沙。

像是这个世界在嘆息,又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关於末日与希望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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