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良久过后。

楼顶通往下方的那道锈跡斑斑的铁门,被人从內侧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窄到只容得下一颗小小的脑袋探出来。

一双乌黑像是黑曜石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遍整个楼顶,確认那个紫色头髮的可怕女人已经彻底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將门推大了一些。

是个男孩。

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被风乾了的树枝。

他身上裹著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用好几块不同材质的破布拼接在一起的“鎧甲”

外层还是一块被烧出了好几个洞的帆布,內层是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棉布,中间还夹著几张被压扁的铝箔纸。

这种“三明治”式的穿法,是贫民窟里面拾荒者的通常穿搭。外层防酸雨腐蚀,內层保暖,中间的铝箔纸,能在心理层面上阻隔崩坏能的微弱辐射。

已经廉价到不能再廉价的搭配,似乎在有心人的整理下,整体上看起来意外的好看。

男孩赤著的双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显得苍白且瘦削,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

他躡手躡脚地走到楼顶的边角,像一只觅食的田鼠般警惕地左顾右盼了一圈,这才蹲下身子。

將自己脏脏的手在廉价的帆布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咬了一口的苹果。

他把苹果贴著怀里,又伸手拎起了那个旧背包。

背包比他想像的要沉一些。他好奇地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本被雨水泡得起了皱的几童绘本,和一件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很乾净的棉袄。

男孩盯著那件小棉袄看了几秒后,將背包背在身上,苹果揣进怀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

暮色已经將远处的废墟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骨架在昏暗的天际线上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男孩转过身,闪进了楼梯间的黑暗中。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沿著早已崩塌了大半的楼梯一路向下。

有些楼层的楼梯完全断裂了,他便像猴子一样攀著外露的钢筋和破裂的水管灵活地翻越过去,动作很嫻熟而自然。

到了底层之后,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钻进了地下室尽头那个被人工凿开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有成年人的腰那么高,用一堆废铁和碎石勉强遮掩著。如果不知道它的存在,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堆普通的建筑废料。

男孩弯下腰钻了进去。

洞口的另一端连接著城镇的下水道网络。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污水、铁锈和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这种气味对於普通人来说足以引发乾呕,但男孩只是皱了皱鼻子,便迈开了步子。

下水道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源是管壁上那些被崩坏能侵蚀后自发產生萤光的苔蘚,它们散发著一种幽暗的蓝绿色微光,像是深海中某种发光水母的触鬚,將整个通道映照得如同一条通往地底世界的鬼域隧道。

男孩对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视若无睹,他沿著只有自己知道的路线,在错综复杂的管网中穿行。

七拐八拐之后,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堵由废弃的混凝土块和钢板焊接而成的墙。

男孩伸手在铁皮上敲了几下。

几秒钟后,铁皮挡板从內侧被推开了。

一股温暖带著泥土和穀物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隱藏在城市地底深处的家。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洞穴,它像是用石镐徒手从坚硬的岩层中,一点一点挖掘出来的地下城镇。

洞穴的顶部大约有四层楼那么高,用粗壮的钢樑和混凝土柱子支撑著,防止塌方。

顶壁上密密麻麻镶嵌著各种回收利用的照明设备。

有从废弃工厂拆下来的灯管,有从报废汽车上卸下来的车灯,还有几串不知从哪搜罗过来,却已经不会闪烁的节日彩灯。

这些灯发出五顏六色还强弱不一的光芒,却出奇地和谐。它们將整个洞穴照得明亮而温暖,驱散著这地底固有的阴暗与压抑。

城镇的布局简陋,但井然有序,中央是一条由碎石和压实泥土铺成的主干道。

两旁是用废弃建材搭建的各种功能区,一住所、仓库、工具间、还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公共食堂。

但最让人注目的,是主干道两旁那些安安静静地躺著、坐著、或者靠墙蜷缩著的人。

他们都是成年人,男人和老人居多。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迷离,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著呼吸的躯壳。

而在他们的皮肤表面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结晶体。那些晶体从皮下组织中破土而出,像是某种病態的珊瑚,沿著血管的走向蔓延生长。

部分人身上的晶体是白色的,那些白色晶体散发著一种微弱的、柔和的光泽。

但也有不少人身上的晶体是黑色的。黑色晶体没有光泽,表面粗糙而暗沉,看起来像是凝固的沥青。

它们的生长速度比白色晶体更快,有些已经覆盖了宿主大半个身躯,將原本的人类面孔扭曲成了一种介於人与矿物之间的诡异形態。

他们这群人多数是因为崩坏病,而通过下水道,找到这里等死的。

男孩走在主干道上,从那些躺著的人身边经过。他的目光平静而淡漠,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

在这个地下城镇里,这就是日常。

但白色的晶体意味著有可控可能,宿主虽然会逐渐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但他们的身体不会对周围的人產生威胁。

在最终彻底石化之前,他们只是安静地躺著,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雕塑。

而黑色的晶体,则意味著必定的失控。

宿主的身体会被崩坏能彻底改写了基因编码,在石化完成的最后阶段,他们会变异成攻击性极强的低阶死侍,本能地对周围一切碳基生命发动无差別攻击。

所以,在黑色晶体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之前,就必须將其转移到远离城镇的地方。

而执行这项工作的,是那些在主干道上缓缓巡逻著的白色死侍。

它们的外形和普通死侍几乎一模一样,由硅基晶体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面孔,没有表情,关节的连接处发出微弱的机械摩擦声。

唯一的区別,是它们通体洁白如雪。

不是那种冰冷的、反射光线的金属白,而是一种带著温度的、类似於骨瓷或者象牙的暖白色。

它们的动作也不像普通死侍那样僵硬而暴力,反而出奇地轻柔,在搬运那些长著黑色晶体的人时,它们会小心翼翼地托住对方的头部和腰部,儘量减少搬运过程中的顛簸。

男孩路过一具正在搬运工作的白色死侍时,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虽然那些白色的死侍们从未伤害过城镇里的任何人。

事实上,它们甚至会帮忙搬运物资、修补建筑、在通道口站岗放哨。

但男孩还是觉得,和一个没有脸的白色石头人站得太近,总归是一件让人后背发凉的事情。

他穿过主干道,越过了几排简陋的居住区。

居住区里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笑声。那是其他孩子们的声音。在这个地下城镇里,清醒且健康的居民,几乎全部都是孩子。

有的在用废金属片玩著某种类似弹珠的游戏,有的围坐在一盏昏黄的灯下翻看著破烂的漫画书,有的抱著用碎布缝成的玩偶发呆。

其中几个孩子看到了男孩,朝他挥了挥手,用那种贫民窟特有的、混杂了好几种方言的口音喊道:“嘿,哑巴哥回来了!你又去上面了?找到什么好东西没?”

“你手上那个背包是哪搞到的?好大一个包!里面装的什么?”

“我们在打比赛呢,要不要一起来玩啊!”

男孩朝他们摆了摆手,比划了几个手语:不给,这是要送给“那个人”的。

那些孩子们顿时心领神会,但心情还是难免有些失落,毕竟这是地下城少有的好东西的。

不过小孩子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也是嘻嘻哈哈的不再追问。

男孩加快了脚步。

他穿过了公共食堂的大门。

食堂是整个城镇里规模最大的建筑,占据了洞穴约三分之一的面积。

它被划分成了几个功能区域—一左侧是一片利用人工光源和营养液培育蔬菜的水培种植棚,中间是加工区和储藏间,右侧则是用长条木板搭建的用餐区。

水培棚里,一排排由透明塑料管搭建的架子上,长满了翠绿的生菜叶和水灵灵的小番茄。

人工的紫外灯在头顶散发著温暖的光芒,將整个种植区渲染得像是一片被搬到了地底的小型温室。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叶绿素和营养液混合在一起的清新气味,与主干道上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男孩没有在食堂停留,径直穿过了加工区。几个正在清洗土豆的孩子朝他打招呼,他只是匆匆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他很急切。

急切地想要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那个人”。

穿过食堂的后门,是一条短而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个较小的洞穴一种植园。

这片种植园和食堂里的水培棚不同。

这里种的不是蔬菜,而是一些更不寻常的东西一一几株在人工光源下依然散发著微弱萤光的、不知名的植物。

它们的叶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淡紫色,叶脉间隱约流淌著某种液態的光芒。

空气中浮动著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与新翻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而在种植园的中央,一个男孩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锈跡斑斑的小铲子翻弄著花盆里的土壤。

他看起来比哑巴男孩还要小两岁。

穿著一件不知被谁改小了的旧衬衫,衬衫的袖口长出了好几截,被胡乱卷到了手肘以上。

一头柔软的棕色短髮微微翘起,被头顶紫外灯的光映得发亮。

乍看之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泥巴里玩耍的孩子。

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瞳孔的顏色,像是琥珀里蕴含著一群紫色的星辰。

男孩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哑巴走来,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种笑容很柔和,柔和得和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

哑巴男孩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將怀里的苹果和背上的书包一併递了上去。

动作毕恭毕敬,像是在向一位受人敬仰的长辈献上贡品。

小统领接过苹果,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掂了掂。

就在他的指腹触碰到果皮的剎那他的瞳孔深处,那层隱藏的粉紫色光晕猛然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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