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每天坚持出勤,从早到晚,雷打不动地坐镇义诊。直到今日拔营前,这已是最后一次看诊。

几十个原本要在风雪中等死的老兵,被她用薄刃银刀和几根毫针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在天津港的水师大营里,“医仙皇后”这四个字的威望,甚至比林休的圣旨还要好使。

重症医帐內,炭火烧得极旺。

最里侧的重症案台上,陆瑶挽著袖口,手中捏著一把在滚水中煮过的薄刃小银刀。案上躺著的,正是一名被送来保腿的重伤老卒。

陈素云捧著药盘立在侧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著那双翻飞的手,生怕漏看一个细节。

帐外风雪呼啸。

几名刚在轻伤区敷完药的士兵互相搀扶著出去,帘子一掀,一股裹著血腥、潮土与残雪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陆瑶下意识地偏头避了避。

往常这种风里,她闻得惯金疮药的苦涩,也闻得惯铁锈与腐肉交杂的腥甜。这大半个月连轴转的义诊,早就把她的鼻子磨钝了。

可这一回,风里像掺了什么极细极韧的刺。

那味道说不清是码头军需木箱上受潮的封蜡,还是海面上涌过来的硫磺腥气,混著医帐里常年不散的血味,直直地往她喉头里钻。

陆瑶胸口猛地一闷。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腹腔里轻轻攥上来。

不狠。

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垂著眼睫,手里的小银刀没停,依然极稳地剜出了最后一块碎骨。

只是没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已悄然收拢。

“娘娘,这碗参汤……”陈素云看著她微微泛白的脸色,刚要开口。

陆瑶轻轻摇了摇头。

她將小银刀扔进滚水盆里,把缝合的收尾活计让给了陈素云,声音温和如常:“剩下的你来。嘱咐他,明日去乙字帐找你换药。”

老卒在案台上疼得满头大汗,闻言却激动得红了眼眶,知道自己这条腿算是保住了,连声称颂。

陆瑶站起身。

她没往外走,而是退到帐后那扇用来隔开煎药区的粗麻屏风旁。

三指抬起。

轻轻搭在自己右腕的寸关尺上。

帐外的风声忽然远了。

炭火的噼啪声也远了。

陆瑶的指尖在皮肤上停了足足三息。

那双常年浸在药香里、清明得像秋水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错愕。

然后是一点极轻的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抚上小腹。

隔著厚厚的冬衣,那触感温热而平静。可三指之下的脉象却像一颗刚落进春泥里的种子,滑而有力。

是喜脉。

陆瑶的呼吸瞬间全乱了。

难道是这大半个月里,他天天在行宫寢殿里躲清閒,没羞没臊地抱著自己腻歪的结果?

不对。她敛了敛心神,身为顶尖大夫的直觉告诉她,这脉象的月份,分明在离京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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