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我们不是贪
只要身上有一块淤青或者脸上肿了一块,就立刻有人给他一万块钱奖金。
一万块!
他在砖厂干一辈子、从年轻力壮干到弯腰驼背都赚不到的钱!
说实话,张全有现在其实有点期待那个周卿云对自己用点手段。
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
一万块钱够他离开这个破村子,去南方闯一闯,去深圳或者广州。
去做点小生意,去摆个摊,去开个店,去重新活一回。
他这辈子被困在这个村子里太久了……
先是种地,然后去砖厂。
砖厂旁边还是稻田。
他从来没有见过报纸上说的繁华,从没有坐过火车。
没有在比县城更大的城市里待过超过三天。
一万块钱就是一张车票,一张他能通往另一种人生的车票。
他的目光在屋里眾人的脸上缓缓移动。
那张被砖窑烟火熏得又黑又糙的脸,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像一幅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柔和只剩稜角的木刻画。
屋里的人在经过最初的寂静之后,渐渐开始交头接耳。
那些原本胆小的人,在这个昏暗的、与世隔绝的小屋里,在同伴的附和声中。
胆量被一点一点撑大了。
火苗从一根火柴传给另一根火柴,最后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只是那光的顏色,不像火,更像是腐败的铁锈。
“张哥说得对……凭什么他那么有钱,我们这么穷?”
“他出一本书就够我们全村人吃一辈子。”
“我们也不要多,就分几个门面。”
“他那么大的楼,几百间门面,少几间他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我们不是贪,我们是要拿回我们自己该得的。”
“地在我们的脚下,没有我们的地,他建个屁。”
“他的那个玻璃穹顶、七层楼高的瀑布,全都要建在我们家的稻田上!”
“对啊,我们不要他的钱,我们要他的房子……不,我们要我们自己的房子,还要装修房子的钱!”
“我们的地在底下托著他的楼,我们就是地基,地基怎么能没有產权?”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从那些被张全有撬开的裂缝里往外冒。
细碎,零散,断断续续,但每多一句就多一份重量。
贪婪一旦被赋予了“公平”的名义,就会变成一种理直气壮的力量。
像被踩住的弹簧,越压越反弹。
他们开始相信自己不是在敲竹槓,是在討公道。
不是想多占便宜,是在拿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
不是被张全有煽动,是自己终於想明白了。
没有人注意到张全有在低头喝水的时候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笑。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另一端。
庐山村的小院里,月色如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和隔壁厨房里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响。
齐又晴在院子里养的那盆文竹被搬进了屋里,搁在窗台上。
纤细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水墨画。
周卿云靠在床头,手里端著一碗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著。
汤是酸梅和山楂熬的,放了一点陈皮,酸甜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
汤麵上漂著几粒枸杞,在碗里慢慢打著转。
温热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翻涌的酒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