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

有人说“那他要是不让步呢”,语气中还带著一丝犹豫。

张全有闻言,立刻接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不敢不让。他是作家,是全国闻名的作家。”

“报纸上天天报导他,日本人都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他要顾及名声……名声就是他的饭碗,比我们的命还值钱。”

“他要是敢对我们用强硬手段,报纸一登他就完了。”

“他之前建希望小学、捐稿费、当形象大使,在报纸上把自己包装得跟菩萨似的……”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名声臭。我们怕什么?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敲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屋里所有人都被他镇住了。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张全有那因为说得太快而微微发红的脸膛。

张全有把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地搁回桌面。

发出一声仿佛可以宣告这一轮辩论彻底结束的闷响。

在他放下搪瓷缸的一瞬间,嘴角浮起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意味的笑容。

昏黄的光线恰好藏住了他的眼瞼,只留下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还有那一声谁都没有听清的鼻息。

这些话,可不是他这个在砖厂干了十几年的大老粗能自己想出来的。

就在昨天傍晚,砖厂下班的时候,天也是这么冷。

他把工作服脱下来搭在肩上,走到厂门口,正准备去车棚推他那辆破自行车。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皮夹克、戴墨镜的陌生人站在他身后。

皮夹克是黑色的,在路灯下反射著油亮的光,一看就不是镇上供销社能卖的高档货。

那人手里夹著一根万宝路,菸头上白色的菸灰积了老长一截。

他把烟递过来,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然后拉著他走到路边。

避开了下班的人流。

那人不紧不慢地说了一番话。

口音不是上海本地人。

说普通话的时候咬字特別清楚,像是做过播音员的。

那番话的核心意思,张全有牢牢记在心里。

回去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消化了一整晚,反覆琢磨,反覆推演。

像个考试前背答案的学生一样,把每一个字都嚼烂咽透。

今天,他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搬到了这张桌子上。

只是把那些文縐縐的词换成了自己在砖厂骂娘时用的土话……

而他之所以这么努力的去做这件事情。

是那个陌生人给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他能拖住村民们不签拆迁协议,每多拖一天,就给他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一天。

他在砖厂累死累活干一个月,窑口的火烤著,砖头的碱烧著手。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也才五六十块钱工资。

现在只要动动嘴皮子,让这群人不在协议上签字。

每天就能拿到比一个月工资还多的钱。

这笔帐他算了一整晚,越算越睡不著。

算到天亮的时候发现枕头上都是笑出来的口水印子。

而且那个陌生人还说了……

周卿云是作家,是名人,他不能也不敢用强硬手段。

如果他真的用了,那更好。

只要他张全有挨了一拳或者被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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