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我们不是贪
屋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
有人说“那他要是不让步呢”,语气中还带著一丝犹豫。
张全有闻言,立刻接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不敢不让。他是作家,是全国闻名的作家。”
“报纸上天天报导他,日本人都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他要顾及名声……名声就是他的饭碗,比我们的命还值钱。”
“他要是敢对我们用强硬手段,报纸一登他就完了。”
“他之前建希望小学、捐稿费、当形象大使,在报纸上把自己包装得跟菩萨似的……”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名声臭。我们怕什么?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敲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屋里所有人都被他镇住了。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张全有那因为说得太快而微微发红的脸膛。
张全有把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地搁回桌面。
发出一声仿佛可以宣告这一轮辩论彻底结束的闷响。
在他放下搪瓷缸的一瞬间,嘴角浮起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意味的笑容。
昏黄的光线恰好藏住了他的眼瞼,只留下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还有那一声谁都没有听清的鼻息。
这些话,可不是他这个在砖厂干了十几年的大老粗能自己想出来的。
就在昨天傍晚,砖厂下班的时候,天也是这么冷。
他把工作服脱下来搭在肩上,走到厂门口,正准备去车棚推他那辆破自行车。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皮夹克、戴墨镜的陌生人站在他身后。
皮夹克是黑色的,在路灯下反射著油亮的光,一看就不是镇上供销社能卖的高档货。
那人手里夹著一根万宝路,菸头上白色的菸灰积了老长一截。
他把烟递过来,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然后拉著他走到路边。
避开了下班的人流。
那人不紧不慢地说了一番话。
口音不是上海本地人。
说普通话的时候咬字特別清楚,像是做过播音员的。
那番话的核心意思,张全有牢牢记在心里。
回去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消化了一整晚,反覆琢磨,反覆推演。
像个考试前背答案的学生一样,把每一个字都嚼烂咽透。
今天,他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搬到了这张桌子上。
只是把那些文縐縐的词换成了自己在砖厂骂娘时用的土话……
而他之所以这么努力的去做这件事情。
是那个陌生人给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他能拖住村民们不签拆迁协议,每多拖一天,就给他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一天。
他在砖厂累死累活干一个月,窑口的火烤著,砖头的碱烧著手。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也才五六十块钱工资。
现在只要动动嘴皮子,让这群人不在协议上签字。
每天就能拿到比一个月工资还多的钱。
这笔帐他算了一整晚,越算越睡不著。
算到天亮的时候发现枕头上都是笑出来的口水印子。
而且那个陌生人还说了……
周卿云是作家,是名人,他不能也不敢用强硬手段。
如果他真的用了,那更好。
只要他张全有挨了一拳或者被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