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笑。

但今晚周卿云喝多了以后说话比平时更直、更不加修饰,更有孩子气了。

那些藏在縝密逻辑和商业算计底下的孩子气,会趁酒精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来。

让她觉得这个人除了能写书能赚钱能扛事之外,还有一层只有在米酒微醺之后才会浮上来的、软乎乎的底色。

车子驶过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

稻茬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向天边。

偶尔有几只越冬的鸟从田间掠过,翅膀扑稜稜地划破寂静。

在月光里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隱约传来一声轮渡的汽笛。

低沉绵长,像这座城市在入夜之后发出的一声嘆息。

周卿云透过车窗看著那些稻田,酒意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淡了几分。

他想起白天老俞头站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

老俞头当时蹲在自家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按在稻茬丛里。

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他说……“这地,种了几辈子了。说交出去,心里捨不得。但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招呼大家去吃饭,像是怕別人看到他眼圈红了。

周卿云当时站在老俞头旁边,看著田里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漂亮话不值钱。

他只是蹲下来,从田里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田里。

土是湿的,带著收割后残留的稻根和细碎的稻草屑。

捏在手里有一股凉丝丝的潮气。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这种文縐縐的表达……

命根子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活的。

你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离开他的地,光是说几句“我理解你的心情”是没用的。

你得让他知道,离开了地,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而且过得比以前好。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户人家的当家人排著队来找陈念薇核对协议条款。

有人不识字,陈念薇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青苗补偿费按当季实际投入折价另行补偿”时,那人插嘴问了一句……

“我地里刚施了一茬冬肥,这个算不算?”

陈念薇翻开笔记本查了一下,抬起头说:

“算。按发票金额折算。没有发票的去供销社补开一张。”

“供销社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凭村委会证明就可以补。”

那人愣了好一会儿。

他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顏色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毛,手指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连周卿云都没想到的话……

“就连收公粮的人都不管我们收成怎么样,只按耕地面积收数,你们做的,比他们还要好,还要细!”

周卿云闻言,没有任何矫情,也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从桌子后站了起来,缓缓的对眾人说道: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

“一年前,我也是刚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

“我也是我妈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靠著那一亩三分地將我养大的。”

“我懂你们。”

“也懂田地对农民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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