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我懂你们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笑。
但今晚周卿云喝多了以后说话比平时更直、更不加修饰,更有孩子气了。
那些藏在縝密逻辑和商业算计底下的孩子气,会趁酒精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来。
让她觉得这个人除了能写书能赚钱能扛事之外,还有一层只有在米酒微醺之后才会浮上来的、软乎乎的底色。
车子驶过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
稻茬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向天边。
偶尔有几只越冬的鸟从田间掠过,翅膀扑稜稜地划破寂静。
在月光里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隱约传来一声轮渡的汽笛。
低沉绵长,像这座城市在入夜之后发出的一声嘆息。
周卿云透过车窗看著那些稻田,酒意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淡了几分。
他想起白天老俞头站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
老俞头当时蹲在自家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按在稻茬丛里。
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他说……“这地,种了几辈子了。说交出去,心里捨不得。但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招呼大家去吃饭,像是怕別人看到他眼圈红了。
周卿云当时站在老俞头旁边,看著田里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漂亮话不值钱。
他只是蹲下来,从田里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田里。
土是湿的,带著收割后残留的稻根和细碎的稻草屑。
捏在手里有一股凉丝丝的潮气。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这种文縐縐的表达……
命根子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活的。
你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离开他的地,光是说几句“我理解你的心情”是没用的。
你得让他知道,离开了地,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而且过得比以前好。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户人家的当家人排著队来找陈念薇核对协议条款。
有人不识字,陈念薇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青苗补偿费按当季实际投入折价另行补偿”时,那人插嘴问了一句……
“我地里刚施了一茬冬肥,这个算不算?”
陈念薇翻开笔记本查了一下,抬起头说:
“算。按发票金额折算。没有发票的去供销社补开一张。”
“供销社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凭村委会证明就可以补。”
那人愣了好一会儿。
他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顏色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毛,手指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连周卿云都没想到的话……
“就连收公粮的人都不管我们收成怎么样,只按耕地面积收数,你们做的,比他们还要好,还要细!”
周卿云闻言,没有任何矫情,也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从桌子后站了起来,缓缓的对眾人说道: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
“一年前,我也是刚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
“我也是我妈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靠著那一亩三分地將我养大的。”
“我懂你们。”
“也懂田地对农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