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我懂你们
十二月浦东的冬夜来得早。
不过下午五点多,天已经暗透了。
没有路灯的乡道上,只有陈念薇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在田野间忽明忽暗地闪烁。
车灯的光束切开浓重的夜色,照在前方坑洼不平的机耕道上。
光柱里飞舞著细密的霜粒,像一群在黑暗中迷了路的萤火虫。
稻茬和霜雾从车窗外一掠而过。
偶尔能看见田埂上堆著的稻草垛,在车灯扫过的瞬间亮一下,然后又沉回黑暗里。
周卿云靠在副驾座椅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著稻田收割后泥土和稻茬混合的气息。
把他额头上的汗吹乾了。
他今晚喝了不少……。
村里人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甜丝丝的,像喝糖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一点灼烧的感觉都没有。
只是这酒的后劲却比白酒还绵长,从胃里慢慢漾开,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生了一炉小火。
他闭著眼睛,嘴角还掛著刚才在酒桌上和村民们碰碗时的笑意。
老俞头端出那坛封了两年半的米酒时,手指都在发抖。
罈子是粗陶的,坛口封著红布和泥,泥已经干透了,裂了几道细纹。
“这坛酒本来是要等我孙子满月才开的。”
“周总,你是我们村第一个喝到这坛酒的外人。”
周卿云没有推辞。
他用粗瓷碗接了大半碗,酒液是浑浊的米白色,碗底沉著几粒糯米。
酒面上浮著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端著碗和老俞头碰了三下,碗沿碰碗沿的声音清亮。
三碗过后,又去隔壁桌敬了周婶子一杯。
周婶子不会喝酒,端著一碗米酒抿了半天才抿下去半口。
脸红得跟她头上那条蓝布头巾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然后是被老杨头拉著喝了一碗“交心酒”。
老杨头说这是他们村的规矩,喝了交心酒就是自己人了。
以后有事说事,不用拐弯抹角。
米酒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
把初冬的寒意一寸一寸地从指尖逼退。
“你今晚喝了不少。”
陈念薇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又摇下来一些。
让更多冷风灌进来替他醒酒。
“没多少。米酒,甜的。”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著,声音软软的。
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长了一点。
“老俞头那坛酒是真的好。他说等空中花园建好了,他要再酿一坛。”
“埋在我们那个瀑布底下的花坛里。我说行,埋一百年,等你重孙子来挖。”
“一百年后老俞头的重孙子挖出来的不是酒,是文物。”
“那就放博物馆里。”
周卿云把一只手从车窗边伸出去,在冷风里比划了一下。
像是在给那个还不存在的博物馆掛招牌。
“標籤写……浦东第一代原住民赠予空中花园奠基人周卿云的封坛酒。”
“旁边再放一张照片,照片上老俞头端著粗瓷碗,我正在跟他碰碗。”
“照片底下注一行小字:此酒封於公元一九八八年冬,建议公元二〇八八年开封。”
陈念薇难得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