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江湾编组站。

晨雾没散,铁轨上的露水被机车头灯照得惨白。

大岛穿著崭新的佐官制服,站在三號股道旁。

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的雪茄,双手插在裤兜里。

“慢点!没吃饭吗!”

“里面装的可是精密设备,碰坏了一丝皮,把你们填了黄浦江都不够赔的!”

大岛吐沫横飞,指挥著吊车把那节闷罐车厢往冷链专列屁股后面掛。

钢缆绷紧,车鉤咬合,发出一声闷响。

闷罐车外壁刷著白漆大字。

备用冷却设备·严禁菸火。

油漆是昨晚连夜刷的,空气里飘著刺鼻的油漆味。

日军押运曹长胸前掛著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徽章,从编组站后方绕了回来。

他盯著手里的花名册。

多了一节。

曹长按著腰间枪套,径直挡在大岛面前。

“大佐阁下。”

“这节车厢不在我的编组清单上。”

“防疫专列事关帝国最高机密,任何擅自加掛……”

大岛掀起眼皮,甩出一张对摺的牛皮纸。

“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特別调拨令。”

大岛隔著白手套重重弹了两下纸面。

“签发人,小林枫一郎將军。日期,昨天。”

“关东军的徽章,能挡住我们统制委员会的红头文件?”

他夹著雪茄,菸头几乎杵到曹长的鼻尖上。

“要不现在就去找个电话,打给小林少將確认一下?”

曹长死死咬住后槽牙,立正,九十度鞠躬。

“……属下明白。”

转身快步走开。

下午一点四十分。

编组站侧门。

一辆掛著兵站牌照的军用卡车停在阴影里。

赵铁柱跳下车,扫了一眼车斗。

六个人,全是从沪市旧货商店一路跟著杀出来的老弟兄。

年纪最大的老李,膝盖里嵌著取不出来的弹片;最小的老四,今年刚满二十三。

每人背上一个粗布帆布包。

二十公斤福马林、五公斤漂白粉、高压注射器、防毒面具、一枚延时燃烧弹。

將近五十斤的重量压在身上,没人吭声。

赵铁柱打了个手势。

七个人猫著腰,借著巡逻队换防的空当,贴著墙根钻进编组站死角。

刚加掛的闷罐车就在两米外。

赵铁柱摸出铁丝,顺著黄铜掛锁的锁眼捅进去,轻轻一別。

咔噠。

锁头弹开。

七人鱼贯钻进车厢,铁锁被细线从內部拽回原位。

车门闭合,光线被隔绝。

脚底传来枕木细微的震动,空气混杂没干透的油漆味。

赵铁柱靠著铁壁,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没点,死死攥在掌心。

二十分钟后,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编组站。

会馆二楼书房。

林枫站在落地窗前。

白衬衫的袖口隨意挽在小臂上。

听到那声遥远的汽笛,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錶。

两点零一分。

专列出站。

关乎几百万华夏人命的博弈,正式开局。

他捻开金质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躥起,点燃了手里的菸捲。

能铺的局已经铺尽。

接下来,只能交给人命。

……

列车在铁轨上规律地震颤。

老魏趴在隧道口上方三十多米的青石板后,举著望远镜的胳膊已经发酸。

一百七十三名新四军战士散布在周遭的灌木丛里。

两挺缺零件的歪把子机枪架在制高点,射界锁死隧道出口前方二百米的开阔地带。

距离老魏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里,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反手攥著大刀片。

刀刃上的磨刀白浆还没干透。

老魏放下望远镜,用长满老茧的手背揉了揉眼睛。

“爆破组?”

右侧的老陈满脸煤灰,手压在起爆器的压杆上。

“三十斤黄色高爆炸药,全埋在铁轨接缝下面了。”

“两个起爆点,先断轨逼停,再崩了隧道口的碎石堵退路。”

老魏点头,视线重新扫过这片荒山。

情报极其明確。

一节装满高级医疗物资、盘尼西林和肉罐头的车厢,就掛在日军普通押运小队的专列末尾。

苏北的伤员因为没有消炎药,只能用粗盐水洗伤口,活活发烧等死。

为了这批药,拼光整个大队也值。

傍晚六点十一分。

残阳如血。

远处传来机车沉重的轰鸣。

老魏举起右手。

整片山坡陷入死寂。

老式的蒸汽机车拖著黑烟钻出山弯。

正在爬坡,时速不过三十公里。

车头扎进隧道,第二节、第三节车厢紧隨其后。

老魏高举的手臂轰然劈下。

“炸!”

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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