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个五十出头的胖男人,方脸,眉毛粗重,笑容里带著那种花了大价钱整容之后的僵硬。

“刘震。”宋远念出名字,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联邦第三行政区,前恆远矿业集团实际控制人。”

他调出详细资料。

“2038年,恆远矿业旗下的安远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官方公布死亡人数八十一人——但当年救援队內部泄露的数据显示实际死亡超过二百人。事故直接原因:矿井支护使用了不合格的黑心建材,承重梁在爆炸衝击下直接粉碎性断裂。”

宋远的声音越来越沉。

“事后调查发现建材由刘震名下的恆宇建材供应,质检报告全部偽造。检察院以生產销售偽劣產品罪起诉,法定最高刑为死刑。但庭审阶段,三名关键证人翻供,物证保管链出现程序瑕疵,最终——”

“无罪释放。”苏铭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主屏上的红色坐標点闪烁不停。

苏铭盯著那个点的位置。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坐標在哪儿?”

宋远把全息地图放大。红色標记落在联邦第三行政区南城的一栋独立別墅上,周围是大片的商业区和住宅楼。

苏铭认得这个位置。

他当然认得。

因为地图上那个红点往北偏东不到八百米的地方,有一大片灰蓝色的建筑群——教学楼、宿舍、训练场,航拍轮廓清晰可辨。

诡策院。

苏铭的后脊樑一阵发麻。

他没动,手还插在裤兜里,但指尖已经攥紧了口袋里的布料。

“宋远。”

“嗯?”

“你刚才说99%的时候系统抖了一下?”

“对啊,容错算法的自修正,日誌里有记录——”

“把那条日誌单独拎出来给我看。”

宋远照做了。一行绿色的系统代码浮在屏幕角落。

苏铭看了三秒。

他看不出任何问题。

日誌显示的確是標准的容错修正流程,触发条件、响应时间、校验码,一切正常。

但苏铭不看数据。

他看的是感觉。

十三起命案的死者分布在五个不同行政区,地理跨度横贯东西两千公里。按照张远清的行动轨跡推算,他下一个目標落在第一行政区或第七行政区的概率至少有六成。

结果呢?

超算跑出来的最优解,偏偏落在了第三行政区。

偏偏落在诡策院隔壁。

偏偏他苏铭此刻的战略重心——监控陆宇、看管陈瑶——全压在那个地方。

这种巧合太乾净了。

乾净到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把所有变量裁剪成了同一个尺寸,再一针一线地缝合在一起。

苏铭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超算中心冰冷的空气里,看著地图上那个红点和八百米外的诡策院建筑群之间那段细细的距离。

有人往他身边凑过来。

“铭哥,目標锁定了,要不要通知行动组布防?”

苏铭回过神来。

“通知。”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目前极其危险难缠,请示魏公让梁文带一组堵正门,江远带二组封地下车库。让秦知夏协调第三行政区分局封锁周边三公里。”

“收到!”

分析师们开始忙碌地分发指令,超算中心重新恢復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苏铭转身走向出口。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屏。

那个红点还在闪。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一只眼睛。

他拉开隔音门,走进通往电梯的走廊。走廊是灰色的,灯光惨白,脚步声被水泥墙壁吸收后变得闷闷的。

苏铭掏出那台老式翻盖加密机,拨了个號码。

两声后接通。

“局长。”

“说。”

“目標锁定了。刘震,前恆远矿业实控人,藏身点在第三行政区南城。”

电话那头没出声。

苏铭又补了一句:“距离诡策院直线距离七百八十米。”

这回沉默更长了。

魏公的声音传过来,沙哑,沉,像砂纸蹭在铁皮上。

“你怎么看?”

苏铭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贴著耳朵,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盏快要坏掉的灯管。灯管一闪一闪的,频率跟主屏上那个红点差不多。

“说不上来。”他老实回答,“数据没问题,逻辑自洽,伊甸园的情报也交叉验证过了。但……”

“但什么?”

苏铭舔了舔嘴唇。

“太顺了。”

他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从张远清的行为模式破解到目標锁定,一共花了不到四个小时。局长,我们追了他半个月连影子都没摸到,今天忽然什么都对上了。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语气说道。

“像是有人提前帮我们把答案写好了,就等著我们填进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魏公没有评价这个判断。

“先按计划部署。”老人的声音很稳,“刘震必须保住——他是诱饵,也是筹码。另外,诡策院那边,加派人手。”

“明白。”

电话掛了。

苏铭收起翻盖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那盏快坏的灯管终於彻底灭了,他那一小截走廊陷进黑暗里。

他把加密机塞回口袋,抬脚继续往电梯走。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单调、沉闷,一下接一下。

......

同一时间。

诡策院,医务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瓷砖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窄条。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飘著,桌上摆著一个半满的玻璃水杯,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

楚彻坐在办公椅上,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三厘米处——精准到像量过似的。金丝边眼镜掛在鼻樑上,镜片折射著窗外的日光,把他的眼睛遮得不太分明。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份学生体检匯总表,光標停在某个名字上没再动过。

但他没在看屏幕。

他的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操场上。

午后的诡策院难得有一段安静的课间。三三两两的学生散布在操场边缘,有人在小卖部排队,有人靠著栏杆玩手机。

陆宇从教学楼的侧门走出来。

他低著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沿著操场边缘的跑道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路过的同学里偶尔有人冲他打招呼,他就微微点个头,笑一下,然后继续走。

很標准的十四岁男孩。普通,安静,不起眼。

楚彻看著那个背影。

阳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跟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窗帘的影子打在他脸上,明暗交界线正好切过镜片的边缘,露出下半张脸上那个弧度极浅的弯。

“好戏,要开场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反光闪了一下,把那双温润的眼睛彻底藏进了白色的冷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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