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的光点从主屏右下角滑出去之后,下行轨里只剩雷达残影。

小火的耳朵转了两圈。它没有盯著009消失的方向,而是把注意力锁在那些闪烁的小亮点上。

薄钢片。每隔五十米掉一片。

“投放间距稳定。震落频率与009当前轮速匹配。”小火报了一句,爪子把投放节奏叠到主屏侧栏。“不是隨机掉落,是有节奏地释放。”

王虎盯著主屏上那条虚线,钢片亮点一颗往深处延伸,越拉越远。嘴角的菸蒂转了半圈。

“它一边跑一边撒纸条?”

苏元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从下行分支收回来,落在前方主轨上。

“標间距。標节奏。標掉落高度。”

小火动了。三组参数实时叠加到虚线上。钢片不是从009车顶或侧面甩出来的——掉落高度恆定在轨面上方八厘米。底盘缝隙。

009把东西藏在底盘里。一边跑,一边松。

前方一点三公里。21號站的灯牌从黑暗里亮出来。不是白灯,不是蓝灯。是暗黄色,低矮,隔几秒闪一次。

小火把站台信息打到主屏上方。

“21號——路標清障与岔线校验站。”

站台很短。雷达扫出来的结构比前面几站都小一圈。全长不超过两百五十米。轨道不分岔,没有弯道,没有环形结构。

两排低矮的机械臂悬在轨道两侧。臂体粗短,末端掛著银灰色圆盘。磁吸轮。

机械臂后面停著三台小型喷涂车,外壳方正,喷头朝下,轨面上残留著旧喷码的褪色痕跡。

再后面是一条短材料线。货架只有一排半。

小火把货架扫描结果列出来。

“磁吸轮x16。耐磨轨刷x8。信號喷码器x4。轻型侦测小车底盘x4。另有清障臂备件若干。”

王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巡检站?”

看著確实是。磁吸轮是用来吸轨面碎铁的,轨刷是清路面用的,喷码器是打標记的,侦测小车是跑前面探路的。

整座站台就是一座铁路巡检维护站。

噬荒號时速六十五,稳定接近。轻量导流外壳切著前方气流,站台入口的暗黄灯牌光被车头前灯压下去。

进站前三百米。

广播响了。

“检测到下行分支轨存在非標路標投放。”系统提示音,中性,无波动。“来源:009號补给车厢。材质:薄钢片。数量:持续增加中。”

停了半秒。

“依据长城內环轨道管理条例第十七款,非授权路標视同污染诱导物。”

“请头车进入左侧净化线,配合焚標程序清除所有异常路標。”

“同时请卸载以下可疑物品接受检查——”

“一,20號环校准弹。”

“二,005號尾锚车厢。”

话音落地的同一秒。

站台右侧那两排磁吸清障臂同时下降。银灰色圆盘朝轨面压过来,距离车头还有一百五十米。轨面上方红灯亮了一整排,封住主轨前方。

嗡。

低频磁场从圆盘面扩散出来。

005號方向,年轻残存者的手猛地按死护舱。外壳表面的螺栓在抖。

“护舱外壁磁吸力上升。”他的声音压著。“在吸。”

外置弹仓掛架也在响。金属碰金属的细碎杂音从左侧外梁传过来。

013號频道里唐嵐的声音切进来。

“红灯封轨了。要硬闯?”

am中继频道几乎是同一时间炸开。

碎骨者號通讯员先开口。语速快了半截。

“別急——这站不一样。没炮塔没刀组,就是正经清障站。不是要拆车,是按规程清污染。硬闯可能把009留的路標全丟了。”

屠宰场號副官接了一句。“04號基地確认——左侧净化线表面结构无武装。纯清障设备。”

04號基地控制室里,技术员的扫描结果打在大屏上。

“確认。净化线无拆解辊、无炮塔、无抽能针、无回收井。设备功能单一——高温焚標。”

老工程员没有开口。他盯著屏幕上清障臂的磁场分布图,眉头皱著。

013號车厢內,唐嵐左手压著制动杆,右手搭在脱鉤保护盖上方三厘米处。没碰。

年轻残存者死按著005护舱外壳。螺栓还在抖,但没有脱出。

没人动脱鉤盖。

驾驶室里。

苏元的目光从红灯线上移开,落到左侧净化线入口。

“粉灰。”

王虎石灰袋已经在手里了。第一把撒向左侧净化线入口轨面。

白色细粉落下去。

没有停留。

粉灰贴著轨面往左滑了两厘米,然后被吸进一条极细的地缝里。速度不快,但方向清晰——向下,朝站台底部流。

第二把撒在净化线入口侧壁根部。粉灰直接贴壁往下走,消失在壁面和地面的接缝里。

小火同时在跑数据。

“清障臂磁场分析完成。”它的爪子在控制台上顿了一下。“异常。”

“磁吸轮不是全频吸附。有选择性。”

主屏上弹出频率比对图。清障臂磁场和几组已知物体的频率特徵对齐了。

第一条——005號护舱外壳材质频率。

第二条——校准弹铸造金属频率。

第三条——009钢片刻痕表面微磁特徵。

三条全亮。

其他东西——弹壳、装甲梁、铜环、普通废铁——全暗。

王虎的手从石灰袋上收回来。

苏元没有看广播面板。

“不是清污染。”他说。“是清证据。”

四个字落进频道里。

am中继死了一秒。碎骨者號刚才说“按规程清污染”的人嘴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04號基地控制室。老工程员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对上了。它不吸普通铁,只锁三样东西——005的壳、校准弹、009钢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三样全是连著009线索的。”

陆明远转头看他。

老工程员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人不想让噬荒號知道009在干什么。”

驾驶室里。噬荒號时速降到四十。分段制动半锁。

红灯还亮著。清障臂还在往下压。磁场还在吸005护舱。

苏元的右手从方向盘移到吊装臂操纵杆旁边。

“货架。標记喷涂车底盘。”

王虎反应过来。他从副驾位弹出去,三步上外梁。吊装臂全展,抓取爪三齿朝站台內侧货架方向伸出去。

够不到。

距离还有八十米。

但收料滑轨够长。

王虎拉了另一根杆——快拆收料框甩出去,摺叠框弹开,沿滑轨延伸线滑向前方。

噬荒號继续以二十的时速往前压。

五十米。

抓取爪够到了。

三齿扣住货架最底层的第一台標记喷涂车底盘。矮方壳体,四只橡胶轮,喷头朝下。

一拉。底盘脱离货架。

王虎没有把它送进精炼炉。他把那台底盘直接横塞进红灯主轨下方——磁吸清障臂和轨面之间的缝隙里。

底盘壳体是非磁性铝合金。磁场穿过它不起作用。但它的物理厚度顶住了清障臂继续下压的行程。

第一台卡住。

第二台。抓取爪回摆,再扣。横塞。

第三台。

三台喷涂车底盘把右侧前四条清障臂全顶住了。银灰色磁吸轮悬在底盘上方,嗡嗡空转。

005方向的磁吸力降了。年轻残存者的手还按著护舱,但螺栓不抖了。

“压过去。”苏元说。

分段制动从半锁切到四分之一。油门下去。噬荒號重轮碾过红灯线,整列车的重量垂直压在校准轨上。

红灯没熄。但灯柱的底座被超重车身压得往外弯了两度。

清障臂感应到车体经过,磁吸轮的同步控制信號试图重新锁定。左侧四条臂往內摆,要夹车身。

噬荒號三百多吨的编组质量拖著往前走。清障臂的液压缸设计承载远低於这个数字。

四条臂被车身硬拽著往前弯。液压管鼓起来,接头处渗出黄色液压油。

下行岔口边缘距离车头不到三十米了。

苏元没有加速。他在等一个东西进入作业范围。

“小火。最近一片钢片位置。”

“下行岔口边缘左侧七米,轨面上。”

吊装臂已经收完了喷涂车底盘。三齿空著。

二十米。十五米。

吊装臂行程极限伸出。抓取爪从车身右侧斜向下探。

七米。岔口边缘。

三齿扣住。

一片薄钢片被从暗色轨面上夹起来。巴掌大小。表面有刻痕。

王虎从外梁把钢片接过来,递进驾驶室观察口。

苏元没接。

“小火。低光。”

小火从控制台跳到观察口边缘。低功率扫描灯从它颈部亮起来,贴著钢片表面扫了两遍。

刻痕被读出来了。

主屏上逐字跳出。

“別追009满仓,追它丟线。22號总装库有车厢骨架。”

驾驶室里安静了一秒。

王虎的菸蒂在嘴角停住了。

am中继频道同步收到这行字。

死寂。

04號基地控制室。老工程员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往前探到快贴上屏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系统列印。”技术员把刻痕深度特徵放大。“手工刻写。工具是硬质尖针,力道不均匀。和009留在19號站旧纸条上的笔跡工具一致。”

老工程员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陆明远转过来看他。

老工程员的声音变了。

“009不是在布陷阱。”他抬头。“它在送信。”

碎骨者號频道里有人接话,声音里带著犹疑。

“送信?19號站一百二十枚炮弹引信拔了带走,20號站武装自己装了四百多发——这叫送信?”

屠宰场號火控官的声音从底层冒出来。很平。

“19號站的弹壳留在原位没有藏。20號站加速过头把三百六十七发弹药丟在收集轨上没有回来拿。”

他停了一拍。

“一辆要真正武装自己的车,不会犯这两个错误。”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04號基地控制室里,技术员低声接了一句。

“所以009……是被迫的?”

没人回答。

驾驶室里。苏元的目光从钢片上移开,落在站台深处。

21號站的广播又响了。语气和之前不同。快了半格。

“检测到非標路標已被非授权接触。头车行为违反清障条例。立即启动全线消磁。下行分支轨所有未回收路標將在九十秒內被焚標井吸入焚毁。”

站台后方传来机械运转声。地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启动。

小火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下行轨方向磁场异常——焚標井启动。磁吸范围正在向下行轨延伸。”

主屏上那些標记著钢片位置的亮点开始闪烁。

如果焚標井全功率运转,下行轨上009留下的所有钢片——那些还没被读取的信息——都会被吸走烧掉。

苏元的右手从方向盘移开。

他拉开旧终端旁边的防震槽。

校准弹躺在里面。黑色壳体。009—arm—001。背面蚀刻著:“频率匹配后,可远程启停环形装填臂。”

20號环的主控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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