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身份认同
————
深夜,所有人都入睡了。白天那几近超载的训练让洞穴里充斥著沉重的呼吸声,火堆已只剩下零星的余烬。
雨早就停了。
黑暗中,月见睁开眼睛。他躺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那些均匀的呼吸,然后轻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出了洞外。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极度澄澈,星河倒悬,寒凉的空气伴著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月见坐在山洞口的巨石上,感受著肺部被冷空气贯穿,心里很安静。
安静的像是死掉一样。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月见没有回头。柳莲二在他身边站定,把一件外套递过来。月见接过,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残留著体温,不知道是柳自己的,还是他从谁那里拿来的。
柳在他身边坐下,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在夜色中蔓延,却不尷尬。
“抱歉。”柳忽然开口。
月见微微沉默。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反而显得有些凉薄:“似乎每一个要戳破我面目的人,都会先开口跟我说抱歉。”
柳看著月光下月见的侧脸。清冷,难以触摸。他一直都能明白为什么幸村要把人看得这么牢——因为这样的人,一鬆手,似乎就会消失。
“人总有想隱藏的东西。”柳说,“但矛盾的是,如果我没看过那本漫画,就不会推测你是林宇。看了那本漫画,就窥见了你最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
他顿了顿,“道歉,只是为此。”
月见没有说话。他看著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不用道歉。”
柳转过头看他。
“那並不是我想隱藏的。”月见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的经歷不是秘密。十几万人都知道,不差你们几个。”
在他还是林宇的时候,本就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他的每一场比赛都被直播,他的每一个日常都会被媒体挖掘,甚至是每一次受伤都被写成新闻。他没有秘密,也没有隱私。他的一切都被摊开在阳光下,供人观看、討论、消费。
“好像所有人都在担心我。”月见苦笑,“我是真的没事。”
柳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他知道,月见不是脆弱的人,但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坚强。
其实他知道月见最近的不安来自哪里,后山的磨礪和他在那个世界的生存环境太像了。没有规则,没有身份,只有活下去和变强这两个目標。
这种环境的相似,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他原本建立起来的“月见兔”的外壳在后山被一层层剥掉,那个名为“林宇”的底色在不受控地往外渗。
这个小少年惶恐不安,甚至会有片刻迷茫。他分不清那些过往的灰暗是真的,还是现在的这一地泥泞是真的。
他搞不清楚现实与过往的边界,甚至连“我是谁”这个命题,都在两个灵魂的拉扯下变得模糊不清。
柳虽然不看那些很火的穿越小说,但从心理学上讲,这是每一个穿越者都必经的混乱期。
起初,他们会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经过一段时间,他们会认可这个世界的自己。但当某些大脑內的防御机制被触发,两个自己会开始爭夺。
就像他和真田曾经討论过的,幸村是月见在这个世界的灯塔。但此刻,灯塔不在。
“月见。”柳开口。
月见偏过头看他。
柳想了想,说:“精市在基地等你。”
月见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你在哪座山,不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你会回去。”柳顿了顿,“他一定每天都在想你,而且等著你回去。”
月见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握过球拍,也戴过充满血腥味的拳击手套。那双手曾经属於林宇,现在属於月见。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却又因为所承载的经歷而变得截然不同。
“他从来没担心过你会不会回去。”柳看著他的动作,嘴角难得勾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他只担心一件事,当你终於回到他身边时,他现在的站位,是否足够撑得起你为之付出的努力。”
月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柳知道他在听。夜风从山涧灌上来,带著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所以,”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不用急著弄清楚自己是谁。你先回去,让他看看你。他看你就知道了。”
月见抬起头,看著柳。柳没有看他,只是望著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
“他比我懂你。”柳说,“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他一定也看出来了。但他不会说,他会等你自己告诉他。”
柳转身往山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月见。”
月见看著他。
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月光里,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月见还是听见了。
“你已经不是林宇了。”
他说完,走进了山洞。月见坐在石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膝盖上那双属於月见的手。夜风很凉,外套很暖。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山脊的另一边,久到星星开始一颗一颗熄灭。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山洞,躺回被褥里。身边是柳均匀的呼吸声,不远处仁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月见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