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冰槽里的浮雪与柴油的嗅觉
陷入幻觉、即將一头栽倒在雪堆里的张大军,被这连续不断的、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硬生生地从那个温暖的死亡幻境中震醒了过来。
他猛地摇了摇头,眼前的火炉和红烧肉瞬间破碎,重新变成了那冰冷刺骨的风雪和无边无际的白色林海。
他惊出一身冷汗,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强行將即將失去平衡的重心拉回了冰槽之內。
“当!……当!……”
周逸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在这种已经超越了人类意志极限的极寒跋涉中,任何言语的鼓励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复杂的词汇和逻辑。
人类,需要一种更加低级、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神经反射来控制这具濒临崩溃的肉体。
“当!”(左脚迈出,推开积雪)
“当!”(右脚跟上,稳住重心)
“当!”(闭紧嘴巴,用鼻腔极其缓慢地吸入一口如同刀子般的冷空气)
“当!”(將这口冷空气用意念死死地压入丹田,化作一丝极其微弱的闷烧之火)
这是一种极其悲壮的、充满了废土修真色彩的行军奇观。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像是一个引领亡魂的执灯人。他用极其机械的、不知疲倦的单手敲击,在这茫茫雪海中,为这支残破的队伍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却又绝对精准的生存节拍。
张大军和孤狼,这两个体能已经彻底见底的老兵,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思考。
他们不再去看前方那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雪路,也不再去感受大腿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他们紧紧闭著嘴巴,將所有的听觉神经都死死地锁定在那单调的金属撞击声上。
踩著节拍,机械地迈腿。
踩著节拍,极其缓慢地吞吐著那套“固气桩”的呼吸法。
在生死存亡的极致压榨下,在这单纯的物理声音引导下,这两个並未踏入修真门槛的普通人类,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將那套原本只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干预操”,彻彻底底地融入到了自己的肌肉记忆和潜意识本能之中。
他们不再是在走路,他们变成了一个伴隨著节拍器、只知道机械向前蠕动的生命钟摆。
……
下午一点三十分。
距离长安一號前哨站,还剩下最后的八百米。
如果不是因为那座三十米高的环境调节塔太过庞大,此刻在漫天的风雪和灰暗的光线中,根本无法用肉眼分辨出它的轮廓。
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慢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甚至连跟在后面的那架平底雪橇,滑动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呼哧……呼哧……”
一直走在周逸身后的那头变异驼鹿,此刻的状態也极其诡异。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原本结出的冰甲已经因为极其缓慢的行进而不再增加。但它那颗巨大的头颅,却垂得越来越低,几乎快要拖到了雪地上。
它太累了。
虽然平底雪橇在冰槽里极大地降低了摩擦力,但八百公斤的绝对重量,依然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在经歷了昨天的惊嚇、麻醉,以及今天长达几个小时的重载牵引后,这头野生巨兽的体力也终於触及了它的生物学红线。
它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原本强健的后腿,此刻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拖步现象。
“它……它要罢工了……”
张大军在后方,虽然意识模糊,但他通过那根铁线藤韁绳传来的极其迟滯、软弱的力道,瞬间判断出了这头“生物发动机”即將熄火的致命状態。
一旦驼鹿在这里臥倒,在距离终点仅仅只有八百米的地方趴下。
这支队伍,就真的彻底完了。他们没有任何力气再去用棍棒驱赶它,周逸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去安抚它。
他们连自己都站不稳了,拿什么去拉动这一吨重的巨兽和八百公斤的木头?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整个队伍即將彻底停摆的生死瞬间。
“呼——”
一阵极其微弱的、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山风,极其偶然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枯树林,打著旋儿,吹拂过了这支残破的队伍。
周逸那早已被冻得麻木的鼻腔,並没有闻到任何异样。张大军和孤狼的大脑,也早已经过滤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信息。
但是。
走在队伍中间的那头变异驼鹿。
它那原本已经快要垂到雪地上的、硕大无比的黑色鼻孔,突然毫无徵兆地、极其剧烈地扩张、抽动了两下。
紧接著。
那对被管状眼罩严密遮挡的、巨大的耳朵,犹如雷达接收到了极其明確的信號一般,猛地向前竖立了起来!
它闻到了!
在那极其微弱、冰冷刺骨的西北风中。
夹杂著一丝极其特殊、极其刺鼻、充满了工业化学污染色彩的怪味!
那是柴油燃烧不充分时排放出的废气味!
那是混合著变异机油焦糊味和金属生锈气息的工业恶臭!
如果是三天前,在荒野中自由游荡的它,如果闻到这种属於人类工业造物的刺鼻气味,它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极其惊恐地掉头就跑,远离这个充满未知危险的源头。
但是今天。
此时此刻。
在这头因为极度飢饿、极度疲惫、甚至快要因为重载而內臟衰竭的野生巨兽那简单的、未经开化的脑海之中。
这种刺鼻的柴油废气味,在经歷了昨天那不可思议的“避风港之夜”,以及今早那顿虽然不多但极其美味的“金砖盐水糊糊”的投餵之后。
早已经发生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符合巴甫洛夫动物行为学定律的“认知反转”!
在它那混沌的神经中枢里,这股难闻的柴油味,不再代表著恐惧。
它代表著一个没有寒风的避风死角!
它代表著不需要面对豺狼虎豹的绝对安全区!
最重要的是,它代表著——只要走到那里,那群烦人的两脚兽就会把身上这件勒得它痛不欲生的枷锁给解开,然后,会有一盆极其美味、蕴含著庞大能量的食物,极其准时地端到它的面前!
这是“回家”的味道!这是“开饭”的铃声!
“昂——!”
一声极其低沉、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与渴望的嘶鸣声,突然从驼鹿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在这死寂的雪原上,这声音犹如平地惊雷!
下一秒。
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甚至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这头原本已经摇摇欲坠、前膝微屈准备罢工臥倒的庞然大物。
它那原本覆盖著冰霜、显得极其萎靡的背部肌肉群,竟然在瞬间犹如充气的气球般疯狂地隆起!
它那如同四根柱子般的长腿,猛地在冰槽底部狠狠一蹬!
“轰!”
一声极其沉闷的雪地爆裂声。
这头一吨重的巨兽,不仅没有倒下,反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恐惧的蛮力。它的步伐,竟然在这一瞬间,极其不可思议地、硬生生地加快了整整三分之一的速度!
“嘎吱——!!!”
它身后那架装载著八百公斤原木和四名重伤员的平底雪橇,在它突然爆发的牵引力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向前窜出了一大截!
“臥槽!”
走在右侧、原本机械地拉著副绳、整个人处於半昏迷状態的张大军。
他那只冻僵的手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股极其恐怖的、向前的拖拽力,顺著铁线藤绳索,瞬间將他整个人犹如风箏一般,极其粗暴地向前带飞了两三米!
如果不是他脚底的冰爪死死地抠住了冰面,他这一下绝对会被直接拖倒在雪地里!
孤狼也遭遇了同样的惊魂时刻。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加速拉得一个踉蹌,差点一头撞在前面的雪橇边缘。
“它疯了吗?!”孤狼稳住身形,嘶哑著嗓子大吼。
“它没疯!它闻到哨站的发电机味儿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也被驼鹿这突如其来的加速逼得不得不加快了脚步。他看著那头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般、正昂著头、不顾一切地顺著风向狂奔的巨兽。
周逸那张苍白的脸上,终於扯出了一丝极其疲惫、却又带著一种深深的不可思议的笑容。
“它闻到饭点了!”
“別拉它!顺著它走!”
局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符合生物学逻辑的反转。
原本是周逸在前面用盐水引诱、张大军在侧面用韁绳强行牵引著这头巨兽前进。
而现在。
是这头为了吃上一口饱饭、为了回到那个温暖的避风港的变异驼鹿,在极其粗暴地、蛮不讲理地,拖著这八百公斤的死重,以及六个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类,在漫天的风雪中,向著那个散发著工业恶臭的目標,发起著最后的、不顾一切的衝刺!
人类,从这支队伍的“驾驶员”和“领航者”。
彻底沦为了被巨兽极其嫌弃、却又不得不被它硬生生“拖著走”的累赘掛件!
“快……快跟上……”
张大军死死地攥著绳子,双腿在深雪中机械地倒腾著。他的心臟在疯狂地跳动,肺部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连看一眼前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凭藉著绳子上那股坚定的拉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著一艘正在全速前进的救生艇,將自己全部的命运,交给了这头曾经被他们视为死敌的荒野巨兽。
前方。
风雪的尽头。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被白雪覆盖的枯树枝椏。
一团极其模糊的、昏黄的、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却又始终没有熄灭的光晕。
终於,犹如一颗在无尽黑暗中亮起的启明星,极其真切地、刺破了所有的绝望,出现在了周逸那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
那是前哨站的探照灯!
那是他们用命拼出来的、人类文明在这片荒野中的第一座灯塔!
“看到了……”
周逸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们看到了终点。
但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鬆开手里那根已经勒进皮肉的绳子。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废土世界里,在没有真正跨过那道安全的大门、没有听到那声沉闷的液压锁死声之前。
哪怕是距离希望只有最后的一米,死神依然隨时可能从风雪的暗影中窜出,极其冷酷地收走所有的筹码。
“当!……当!……当!……”
周逸咬破了舌尖。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机械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敲击著腰间那个已经冻瘪的金属水壶。
敲击声,依然在风雪中迴荡。
这支由一头狂奔的巨兽、一架满载著燃料与伤员的重型雪橇、以及几个完全凭藉著惯性和求生本能挪动的人类所组成的、极其残破却又无比震撼的队伍。
向著那团昏黄的光晕,向著那个名为“生”的彼岸。
极其艰难地,滑完了这段犹如地狱般的五公里雪路,最后的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