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冰槽里的浮雪与柴油的嗅觉
上午九点三十分。
距离那个曾让他们经歷了九死一生的“老骆驼岩”半程地標,仅仅只走出了不到五百米的距离。
太阳早已升起,但这所谓的“白昼”在秦岭深处却显得极其敷衍。厚重如铅块的变异云层將阳光过滤得只剩下一层惨白、毫无温度的散射光。空气中不再有狂风的嘶吼,但那种死寂的乾冷,却像是一张无形且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死死地捂住了这片白色荒原。
在昨天由两吨重载雪橇硬生生压出来的“u型冰槽”中,那支残破不堪的队伍正在进行著一场极其绝望的物理学拉锯。
理论上,这条底部已经被压实並冻结成坚硬暗冰的“轨道”,应该能让雪橇的滑行变得极其顺畅。但大自然从来不会向人类提供完美的捷径。
昨夜那场虽然停歇但余威犹在的白毛风,將周围树冠上和空地上的大量粉雪,如同倾倒沙子一般,重新吹进了这条u型的低洼冰槽里。
这些积雪並不厚,大概只有十几厘米。它们极其鬆散、乾燥,就像是一层覆盖在冰面上的白色滑石粉。
但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十几厘米粉雪,却成了此刻拖垮队伍体能的致命泥沼。
当那架底部涂满了琥珀脂的平底雪橇在冰槽內向前滑行时,它那三十度上翘的“船首”,不可避免地会將这些粉雪向前推挤。虽然大部分粉雪被排到了两侧,但依然有少部分在极其寒冷的温度下,被雪橇前端的重量挤压、板结,形成了一个阻碍滑行的微小“雪楔”。
为了不让这个“雪楔”越滚越大,最终导致雪橇再次卡死,走在前面的猎人们必须充当起“人肉扫雪机”的悲惨角色。
“呼哧……呼哧……”
张大军和孤狼两人並排走在变异驼鹿的前方两侧。他们的双脚上绑著宽大的变异青竹踏雪板,但他们不能像正常滑雪那样笔直地向前迈步。
他们必须以一种极其彆扭、极其消耗大腿內侧肌群和髖关节力量的“外八字”姿態,在冰槽的底部像两只笨拙的鸭子一样,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趟”。
每一次迈步,他们都要用踏雪板宽大的前端,將冰槽底部那层鬆软的粉雪,硬生生地向两侧的槽壁上方推挤、踢开。
这种动作不需要爆发力,但它对体能的持续性“钝刀子割肉”般的消耗,简直令人髮指。
张大军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完全是凭藉著几十年老兵的肌肉记忆在机械地重复著“外撇、推雪、迈步”的动作。他大腿根部的髂腰肌每拉扯一次,都会传来一阵类似於肌肉纤维被一根根生生扯断的撕裂感。
但他不敢停,甚至连放慢速度都不敢。
因为只要他们推雪的节奏慢下来,身后的变异驼鹿就会踩在不平整的粉雪上打滑,雪橇底盘就会积累阻力。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中,一旦雪橇停滯超过三十秒,底部因为摩擦產生的微小热量就会再次引发致命的“融冻粘连”。
“大军……换人……”
孤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犹如两块乾枯的树皮在剧烈摩擦。这位一向以体能和意志力傲视全队的特种侦察兵,此刻身形已经摇摇晃晃,他每一次抬腿,都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微微颤抖的印记。
“没人换了……”张大军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白色冰槽,“老老实实……趟你的雪……”
是的,没有替补了。
队伍里现在唯一还在地上走的,除了他们两个,就只剩下走在最前方负责引导驼鹿方向的周逸了。
此刻的周逸,状態甚至比他们还要惨烈。
他那只在昨晚为了融化喷嘴冰栓而遭受了重度冻伤的右手,此刻被几根极其粗糙的帆布带子,死死地、犹如捆绑一具尸体般固定在他的胸前。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从指尖到手腕,失去了任何知觉,就像是一块掛在身上的冰冷石头。
周逸只能用完好的左手,虚搭在那根连接著驼鹿笼头的主韁绳上。
他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甚至连睫毛和眉毛上结出的冰碴,都因为体温的极度流失而无法融化,像是一层白色的霜壳覆盖在他的脸上。
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生物磁场”或者“內气”去安抚身后那头巨兽了。他的丹田早已经彻底乾涸,经络里仿佛流淌著冰碴。他现在完全是靠著左手极其细微的、纯物理的拉扯,以及那极其微弱的、早就冻成冰疙瘩的盐水糊糊的气味,在苦苦维持著驼鹿前进的方向。
整支队伍,就像是一台生锈到了极点、隨时可能崩碎所有齿轮的破旧机器,在这条冰冷的雪槽里,进行著极其痛苦的机械蠕动。
……
然而,对於那些还在地上咬牙苦撑的“引擎”来说,痛苦至少证明他们还活著。
而对於那些被绑在雪橇上的“货物”来说,死神,正以一种极其温柔、极其隱蔽的姿態,悄然降临。
这架长达三米的平底雪橇上,横七竖八地固定著四架由帆布和变异茅草临时赶製出来的“拖曳式保温担架”。
李强、小陈以及另外两名重度失温、肌肉严重撕裂的队员,此刻正被像蚕蛹一样死死地裹在这些保温袋里。
从物理学角度来看,他们是幸运的。他们不需要去面对外面那零下二十五度的刺骨寒风,不需要去消耗那一丝一毫的体力去在深雪中跋涉。
但从生理学和急救医学的残酷现实来看,他们正处於这支队伍中最致命的生死红线上。
保温袋里那些原本在基地锅炉房烤得滚烫的耐火砖,经过了昨夜的消耗和今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极寒暴露,此刻早已经散尽了最后的一丝余温,变成了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变异茅草和帆布虽然能挡风,但绝对无法在没有热源的情况下,抵御零下二十多度环境温度的疯狂渗透。
更可怕的是,因为他们完全处於“静止”状態,身体没有任何肌肉运动来產生热量。
在极寒的环境中,人体一旦停止运动,核心体温的流失速度会呈指数级飆升。
李强躺在狭窄的保温袋里,只露出口鼻在外面呼吸。
起初,他能感觉到自己大腿上那些撕裂的伤口和冻疮在隱隱作痛,能感觉到雪橇在冰槽里滑行时的剧烈顛簸。
但渐渐地,那些痛苦的感觉开始变得极其遥远、极其模糊。
他感觉不到冷了。
不仅不冷,他甚至產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置身於初春暖阳下的错觉。他的四肢百骸开始瀰漫起一种令人极度舒適、极度放鬆的慵懒感。
他的眼皮变得犹如千斤重,大脑深处仿佛有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在不断地催促著他:
“睡吧……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疼了……只要睡一会,就到基地了,就有热汤喝了……”
这是人体失温症进入晚期最恐怖的特徵——神经末梢的彻底麻木和下丘脑温控中枢的最终崩溃。在死亡降临的前一刻,大脑会切断所有的痛苦信號,释放出大量的內啡肽,让受难者在一种极其幸福的幻觉中,无声无息地走向脑死亡。
李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微弱。他那原本因为寒冷而紧绷的下頜肌肉彻底鬆弛了下来,嘴角甚至极其诡异地向上牵扯,勾勒出了一抹安详的微笑。
他的眼睛,正在极其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合拢。
就在他那最后的一丝视线即將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重锤砸在耳膜上的巨响,极其突兀地在他的头顶上方炸开!
紧接著,是一股极其恐怖的震盪力,顺著保护他的木製护栏,狠狠地传递到了他的头骨上,震得他大脑瞬间一阵嗡鸣!
“给我说话!!!李强!报数!!!!”
一声极其嘶哑、犹如野兽般狂暴的怒吼,夹杂著狂风和冰雪,直接灌入了他那只留了一条缝隙的保温袋里!
李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盪和怒吼声,硬生生地从那温暖的死亡幻觉中给“砸”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像刀片一样的冷空气。
“呃……啊……”李强试图回答,但冻僵的喉咙只能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嘶哑破音。
走在雪橇左后侧的孤狼,手里倒提著那把短柄八角锤。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孤狼敏锐地察觉到了雪橇上的异样。在过去的大半个小时里,绑在雪橇上的四个伤员,从一开始偶尔还会因为顛簸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到现在,竟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呻吟,没有咒骂,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被雪橇滑行的“沙沙”声完全掩盖。
对於经验丰富的特种侦察兵来说,这种“安静”绝对不是伤员们睡著了,这是死神正在收割的信號!
孤狼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放弃了去前方趟雪,几步跨到雪橇旁,抡起手里的八角锤那木质的手柄部分,对著李强头部旁边的木製护栏,毫不留情地、极其粗暴地狠狠敲击了下去。
“別他妈装死!我听不见你喘气了!骂我!李强!用你所有的力气骂我!!!”
孤狼像是一个不近人情的暴君,手里的锤柄再次重重地砸在护栏上,“砰!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雪原上极其刺耳。
“你……我操……你大爷的……孤狼……你要震碎老子的头吗……”
李强在剧烈的震盪和耳膜的刺痛中,终於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最粗俗的国骂。
伴隨著这句脏话,他原本已经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因为情绪的突然波动和愤怒,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腔的剧烈起伏,强行带动了心臟的泵血,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实的温度,重新在他的体內开始流转。
听到这句脏话,孤狼那张布满冰霜、犹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如释重负的冷笑。
“还能骂街,说明脑子还没死透。”
孤狼没有丝毫的同情,他转过身,走向了下一个保温袋里的小陈。
“砰!”
又是一记重重的锤击。
“小陈!报数!敢闭眼老子就把你扔下车餵狼!”
在这个极寒的荒野里,在这个没有任何医疗设备和热源的绝境中。那些温情脉脉的安慰和轻声细语的呼唤,就如同毒药一般,只会加速伤员滑向死亡的深渊。
唯有剧痛!唯有愤怒!唯有这种极其粗暴、甚至不讲人性的物理刺激和言语羞辱!
才能像一根根带血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这些重度失温者即將停摆的神经中枢上,强迫他们那濒临崩溃的意志力重新甦醒,强迫他们用自己的怒火去维持住最后的一丝心跳!
这是一种极其无情,却又极其有效的、属於废土生存的硬核急救法则。
……
上午十一点。
距离长安一號前哨站,大约还有1.5公里。
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从最初的“缓慢”,彻底降级为了一种极其绝望的、机械的“蠕动”。
整整两个小时,他们在这条已经被压出冰槽的雪道上,仅仅推进了不到八百米。
如果此刻有无人机从高空俯瞰,这支队伍就像是一只快要断气的虫子,在白色的纸面上极其艰难地挣扎。
体能的深渊,终於触及了它绝对无法逾越的物理底部。
张大军的眼前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重影。
他的大脑皮层因为长时间的缺氧、极寒和重度体力透支,开始產生极其严重的幻视和幻听。
在他的视线前方,那条原本灰白色的、泛著冷光的u型冰槽,竟然开始扭曲、变形。他仿佛看到了冰槽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敞开的大门。门里,是主基地那个永远热气腾腾的食堂,胖大厨刘一手正端著一大盆刚刚出锅的、冒著浓烈香气的红烧变异野猪肉,在冲他招手。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温暖的、犹如火炉般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浑身舒坦。
“食堂……开饭了……”
张大军那乾裂乌青的嘴唇微微蠕动著,他原本呈现出“外八字”用力向两侧趟雪的双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放鬆了下来。
他的步伐变得轻浮、踉蹌,身体的重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向著右侧那深达半米的、未经压实的粉雪区倾斜。
他想要走过去,走向那个温暖的幻象。
“大军叔!!!”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虽然无法回头,但他那极其敏锐的听觉,瞬间捕捉到了张大军脚下踏雪板摩擦冰面声音的极其细微的改变。
那不是在向前趟雪的声音,那是失去平衡、即將侧翻的滑步声!
一旦张大军倒下,跌入冰槽外那半米深的粉雪中,以他现在的体力,绝对不可能再爬起来。而失去了一个“开路机”的配合,孤狼一个人绝对无法清理前方的积雪,整支队伍將在三分钟內彻底停摆!
周逸猛地咬破了自己那早已麻木的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和剧痛,强行刺激著他那同样处於半昏迷边缘的大脑。
他不能去拉张大军,他的右手被绑死,左手必须死死地控制著驼鹿的韁绳。
没有任何犹豫。
周逸极其艰难地抬起左手,从腰间的战术腰带上,解下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军绿色的金属水壶。
水壶里早就没有一滴水了,它已经被彻底冻透,变成了一个空心的铁疙瘩。
周逸用左手紧紧握著水壶的壶颈,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將水壶的底部,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腰间那把军用匕首的金属刀柄上!
“当————!!!”
一声极其清脆、冰冷,却带著一种极其强烈的金属穿透力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只剩下风雪呼啸声的雪林中,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大,但它的频率极其尖锐,就像是一根突然刺入耳膜的钢针。
“当!……当!……当!”
周逸没有停顿。
他开始以一种极其规律、极其刻板、仿佛节拍器一般的节奏,每隔三秒钟,就用空水壶狠狠地砸击一次匕首的刀柄。
“大军叔!听声音!別看路!听声音!”
周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他在寒风中极其艰难地嘶吼著。
“吸——呼——!跟著节奏!把气沉下去!”
那清脆的“噹噹”声,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雪原上,瞬间化作了一道极其强悍的物理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