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已经离开了那顶永远会刻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噩梦一部分的营帐,他在战场的残骸上狼狈地逃窜,时而努力跃起,扇动翅膀带著自己的身体离开地面两三米的距离——仅持续不到两三秒钟便再次狼狈地摔下来,手脚並用地向前跑,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他不知道那只蓝色的蝴蝶还在不在他身后。

他不敢回头。

他不敢赌。

死神与他擦肩而过,但並未愈行愈远,而是跟隨著他的气味亦步亦趋,像趴在他肩膀上的蝉,像黏附在他皮肤上的蚂蝗,正狂饮著他的鲜血。

“咳咳咳……”

乌鸦剧烈地咳嗽著,一团乌黑的血从他嗓子眼里蛄蛹出来,砸在了地上。

肺部的拉扯感让他痛不欲生,可停下来只有等死。

他隨身携带的所有东西:毒剂、解毒剂、传送捲轴、呼救用具全都丟在了那座营帐里,那个宝蓝色头髮的女人望著他,眼底幽幽的神色让他失去了任何想去抢夺的勇气。

没关係……

他想。

没关係。

一些磷粉而已。

一些昆虫的磷粉,毒性再怎么强烈也终究给他留下了一点时间。

乌鸦本身虽然不抗毒,但成为一个擅长用毒的杀手这么多年,他服过许多种药剂用来改造自己的身体。

他相信自己可以坚持一会儿,直到他找到格林人的营帐。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格林人溃散得这么迅速?

他確实看到了不少格林人的营帐,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燃起的火焰烧毁了绝大多数剩下的物资,当然,那些没烧完的物资里也不可能会有“高级解毒剂”这样珍稀的东西。

乌鸦在地上爬行。

他的口鼻耳都涌出了血液,耳朵里的血堵住了他的耳道,让他有些听不清周遭的动静了。

他试图快速地爬行,总有机会的……总有机会的!

格林人不会退得那么快,不会如潮水一样汹涌地流走。

他能找到一个人的……再找到一瓶解毒剂,哪怕不是高级货……

可乌鸦还是听到了一声嘶鸣。

他熟悉那个声音,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和那傢伙的族群一起生活。

那是一只禿鷲。

禿鷲盘旋在高空,它锐利的视线和老鹰相差无几,能够在高空盘旋的时候一眼锁定垂死的目標。

地上有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乌鸦。

它看上去是那样的大。

如果死了,足够一只禿鷲饱餐一顿了。

乌鸦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

他倒在地上,小口喘息著,时不时有粘稠的血液被他从喉咙和鼻子里咳出来。

这个时候向神明祷告还会有效果吗?

那个获得了信仰的战神啊,乌鸦这辈子没见祂降下过恩赐,即便驯鸟人和之后的杀手培育大师都是神明忠实的信徒,每月都要向他上供价值不菲的供奉,可从来没有得到过神赐的青睞。

那么他这一条贱命,能够得到上天的垂怜吗?

虽然听起来有些好笑,但是一个善於收割別人生命的人珍爱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许久,大概过了许久。

乌鸦在荒野上断了气。

禿鷲在高空盘旋,等待著气温和时间为它炮製美味可口的腐肉。

什么神赐。

果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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