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公家眷不久居鄴都吗?”

“年节到鄴都团聚罢了,往后自是在开封过得舒坦。”

这就是符彦卿与王殷的不同了,掌了边军大权,主动把家眷送到京中为质。

当然,王殷是因为当初被刘承祐嚇得。

回到驛馆,却见王承诲已在门外等著,脸上掛著悻悻然之色。

“萧郎。”

“怎么?”

“符昭信来见我,將我教训了一顿。”

“何事?”

“我在节度使府留了几个下人,听说,符大娘子与符公大吵一架。”

“又自作聪明。”萧弈叱道:“如今知道错了?”

王承诲道:“我確实没想到,符公如此固执,只是————”

他顿了顿,竟是道:“只是,我的计策已成功了大半啊,如今符大娘子已不愿嫁郭荣,正是倾心於萧郎。”

“呵,你懂什么。”

“萧郎只需再近一步,只需你生米煮成熟饭————”

“够了。”

萧弈一听便知为何王殷看不上儿子,王承诲始终只看到利益,没看到触怒符彦卿的风险。

目光短浅,还死不悔改。

“萧郎当扬长避短啊,爭得符大娘子,便可————”

“你觉得有用吗?”萧弈问道:“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联姻?你所言,除了给我招恨,真有实质用处吗?”

“这————”

王承诲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了。

那桩婚约从来都无关情爱,本质只是稳固权势的政治联姻,郭荣所求的是符家的威望势力,符家所求的是郭荣的潜力与未来。

娶的、嫁的是身份,而不是人。

一方谈论的是男人、女人,另一方在乎的是身份符號,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不同层面的事物自然也不可能產生影响。

“往后別再出这般餿主意。”

“是。”

王承诲嘴上答应了,却似乎还没完全想明白,喃喃道:“真是餿主意吗?”

萧弈都不知他还在期待什么————

次日,启程南归。

萧弈等人隨郭荣的兵马而行。

残冬的朔风未敛,河北旷野萧瑟苍茫。

官道延绵向南,一路少见人烟,偶有几处村落,百姓辛苦清理著茅屋上的积雪,生怕並不坚固的屋檐被压塌了。

若看到一两盏年节的红灯笼,便能让人感到人间的烟火气。

萧弈本以为摆明立场之后,郭荣会避免与他来往,没想到,郭荣確实胸襟开阔,得空时依旧会与他並轡而行。

且郭荣並不是故作大方,而是坦然相对。有时聊到生气之事时,也会大大方方说出来0

末了,许是气也消了,他唏嘘了一句。

“其实我心里清楚,符家娘子本就心藏鬱结,你点拨於她,並非有意与我作对,也可以说她嚮往你无拘无束的行事作风。”

“大郎竟知道?”

“也不难懂。”

“既如此。”萧弈问道:“强扭的瓜不甜,大郎就没想过推拒了这桩婚约吗?”

“这便是我与你们的不同了。”郭荣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想的是甜,而世间大多人想的是解渴。”

“愿闻其详。”

郭荣打量了萧弈一眼,道:“听闻你是奴役出身,可却像个不曾过过苦日子的人。我说的是那种从很小就浸透你、让你觉得活下去都是上天恩赐的苦。你比世家子弟还骄傲,你重视你的心,在乎你的感受,谈痛苦、选择,甚至是————自由?我这一辈子几乎不曾提过这两个字,我见的最多的,只有麻木。”

萧弈听了,问了一句很看似无关的话。

“大郎不读李白的诗吗?”

“李白?”郭荣喃喃道:“分明只是两百年前的人,像是隔了天地。”

萧弈道:“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奴役。”

“符家娘子与你是一类,你们活得像人————而我,在刘娘以及我两个幼子被无情屠戮后,我就已经不再像人一样活了。”

说到这里,郭荣望向了很远的地方,目光空洞。

“我不在乎甜不甜,我只在乎如何把事情做好,我不会让三郎成为下一个刘承祐,我会把被那些人砸乱的世道重新拼好。”

萧弈知道,他与郭荣的隔阂在於,他的灵魂不曾被这个乱世真正创伤过。

而郭荣实则已遍体鳞伤了。

此番私下閒谈,他並未与郭荣针锋相对,只是嘆道:“大郎这般活法,未免太累了。

“”

“我不怕累。”

“大郎做了选择,符大娘子却没有选择。”

“她从小安享锦衣玉食,是世上多少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造化,你知道河中叛乱被平定时別的妇孺是什么遭遇吗?旁人有旁人的命数,这场联姻则是她的命数。”

说罢,郭荣自嘲一笑,道:“说这些,因我无论如何不想与你走到对立面,你救过宜哥儿。”

萧弈一时无言,却並非完全信服。

他对生命的理解与郭荣有差异,可那是太深奥的东西,说不出来。

忽然,有探马稟报前方抵达了漳水。

二人不再多言,到河边饮马歇息。

在河畔坐著,郭荣看著滔滔河水发了会呆,忽然神色凝重地低喝了一句。

“水文官呢?带过来。”

“是。”

萧弈有些疑惑,目光看去,只见郭荣亲自走到河边,向水文官道:“你勘看一番,如今漳水水位,与往年相较,可有异样?”

“回大郎,下官沿河勘视,现下水位,委实比往年偏高不少。”

“较去年同期,高出几何?

,“粗略丈量,约有————五六尺。”

“早前便有地方奏报,开春后地气失常,山雪早化,恐发春涝。眼下漳河水位陡涨,滩岸几近漫溢,正是大水將至的兆头,绝不可轻忽。”

说罢,郭荣又召来隨行幕僚,沉声下令道:“你等立即分往周遭支河、沟渠,一併踏勘,逐段记察水情水位;分赴村落,逐一清查田亩、问询民间去年收成、家中存粮虚实;

传檄就近州县官吏,提前修缮堤岸、备荒储粮,早做防涝准备。”

“大郎,此处非本镇,万一引得————”

“天灾不分地界,黎民更无辖域之別,此事关乎民生根基,谁敢怠慢推諉,以军法论处!”

“是!”

萧弈看在眼里,心知郭荣能有如此快的反应,只能是时时刻刻把民生事务放在心头首位。

再想到符彦卿评论郭信的那句话,让人不由恍了一下。

郭信是不是明君难说,郭荣却一定会是个明君。

下一刻,萧弈目光落在了郭荣发黑的眼窝,看到了有些病態的深深疲惫。

方才还听他说旁人的命数,可他的命数又如何?

待稳住心神,萧弈告诉自己,遇到强者,不该怕,而是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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