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归京
第431章 归京
朱雀大街。
一双沾满泥泞的靴子踏在夯土路面上。
“你去趟宫城,代我请求覲见。若陛下召见,可到汾阳军进奏院传詔。”
“是。”
萧弈在开封虽有府邸,可久无人住,倒不如去进奏院更方便。
想著郭威事忙,当不会太快召见,他与杨业牵著马慢行,穿过长街。
环顾四看,市井熙熙攘攘,上元节刚过,余留的热闹给这座饱经重创的城池添了几分生气。
进奏院在內城东侧的高头街,从朱雀大街拐进去,先是见诸多山货、药材、皮毛商行,往里走,则是许多食摊摆开。
萧弈久居边镇,难得见许多热乎的市井吃食,一个个摊子吃过去,待到吃不下了,犹买了吃食径直给街上的孩童们,只为享受这种安寧富足感。
就连杨业那一向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轻鬆神色。
安步当车,到了进奏院。
朱漆大门对开,铜环被摩挲得发亮,门楣大书“汾阳军进奏院”字样,笔力沉雄,旁边却还掛著一块“汾沁潞晋及河中诸州商会”的小匾。
门外守卫並不森严,信使、吏员、生员,乃至行商、脚夫、妇孺进进出出。
一个老门房蹲在阶边晒太阳,也不问萧弈来路,任他入內。
进门先是见一座青砖照壁,上刻“忠义仁勇”四字。
绕过照壁,前庭坐著一人,萧弈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乃是冯声,正埋头抄录朝廷邸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纸页。
冯声太过专注,未察觉他走到近前,嘟囔道:“有消息便说,莫挡我的光。”
“你家节帅进京了。”
“什么?”
冯声抬头一看,脸色骤变,倏然起身,惊喜道:“节节————节帅!”
“进奏院办得不错。”
“回节帅,此处原是个官员府邸,陛下赐予汾阳军,创建之初,因缺钱財,便租了一半给沁州商会为会馆,之后,河东各州的商贾纷纷加入,集资扩建,院落增加了好几进,连带门前的高头街也愈发繁华热闹————节帅且看,这些雕饰也是商会的手笔,多是花瓶牡丹,取平安富贵之意。”
说话间步入前院,萧弈一眼便看到堂中立著关公塑像,笑道:“一看便知是晋商的手笔。”
“是。”冯声道:“他们財力雄厚,想立关公像,自掏腰包便办了。”
如此看来,在京中行事,大钱虽没有,小钱却是不缺的了。
“三郎近来如何?”
冯声犹豫片刻,道:“太原之败,朝中多有贬责,三郎遂以养伤为名,一直闭门谢客。下官这便派人去告三郎一声。”
“可。”
萧弈本想沐浴歇息一番,没想到,热水尚未烧好,郭威召见的旨意便到了。
他匆忙换了身官袍,赶到宫城,低头一瞥,才发现脚上那双满是泥泞的靴子竟忘了换,此刻已来不及折返,只好简单擦拭了。
一路入內,萧弈留意到,如今內朝听政移到了日常起居的乾福殿。
这或许意味著,郭威的身子骨不如以前便利了。
他心头不由浮起一丝忧虑。
拾阶而上,稍整衣袍,迈步过槛,目光落去的瞬间,萧弈微微一怔。
他先是看到了侍立在龙椅旁的少女。
双丫髻上只簪了桃木枝,柔顺的髮丝垂在额前,一身素色锦衣,並无繁复纹理,却衬得她亭亭玉立。
不施粉黛,眉眼清丽沉静,带一丝青涩。
四目相对,许多往事自然而然浮上脑海。
虽是许久未见,却毫无生疏隔阂之感,反倒生出一种相识了多年的熟稔、亲切。
“咳咳咳。”
郭威捂著嘴咳了几声。
“臣见过陛下,贺陛下上元安康。”
萧弈反应过来,行礼时目光瞥去,郭馨正捧著水壶,壶嘴中的茶水倒入瓷杯,溢在了堆满奏摺的御案上,郭威忙把奏摺拿开,还亲自扶了扶水壶。
“咳,免礼。”
“谢陛下。”
萧弈垂首而立,偷眼观察。
郭威较之上次相见又苍老了几分,两鬢全然花白,额间皱纹深邃如刀刻,透著一股倦態。好在並不像他担心的那样孱弱,精神尚可,眼神中锐气犹在,抬手一指郭馨时,脸上还浮起无奈的笑意。
“你怎么不向本公主问安?”
“见过永寧公主,上元安康。”
郭威轻嗤一声,道:“上元都过了,你这小子也不早两日归来。”
“臣与大郎在河北见水情异常,因此耽误了几日。”
“奏摺朕看了,纸上言不尽意,你具体说说吧。”
“是。”
萧弈余光瞥向靴尖,回想近日隨郭荣各处勘探的经歷,道:“入春以来,漳河上游积雪融化、山洪频发,水位骤涨,大郎见不对,亲率麾下兵吏沿岸查勘,自相州至滑州,再到黄河口,逐段丈量,今年春汛较往年各堤普遍涨幅逾三成以上,且沿岸旧堤多有颓坏、
渗漏,恐入夏后暴雨连绵,酿成大涝,若如此,將波及魏、相、澶、滑、鄆等十余州。”
“此皆河北、河南膏腴之地,大周屯粮、养兵之重镇啊。”
“眼下大郎仍驻留相州,传令各州官吏徵调乡丁、修补堤岸、疏通沟渠,同时督办粮秣、编织草蓆、造泄洪器具,督导地方提前筹备防汛诸事。”
“诸州官吏反应如何?”
萧弈略略迟疑。
尚未作答,郭威已是面色一沉。
“不必说朕也知道,若非大郎亲赴督办,待到大涝溃堤,良田尽淹、流民四起,糜烂天下根基,受苦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关乎沿河数万生黎、军国粮本的要事,竟无一处州县官员早做准备!”
萧弈道:“去岁战事连绵,州县將官自顾不暇,难免疏於民生事务。”
“不必替这些人说好话,平日里鱼肉百姓,遇事推諉搪塞,全是尸位素餐的虫蠹!咳咳咳————
“陛下息怒。”萧弈忙道:“依臣以为,此事並非某个官员失职,而是整个地方官制残败。臣隨大郎查访,各州县或无专职官吏,或空缺数载,由兵曹甚至帅府牙兵兼管,不通水文、不懂防汛,各地勘水器械、堤岸图册早已无存,武人治地方,莫谈统筹修补,连辖区內沟渠走向、旧堤破损处都不清楚。”
这一番话说罢,郭威亦觉无从发怒,长长嘆息一声,將手里的奏摺一摔,以有心无力的口吻喃喃了一句。
“又是个乱摊子。”
萧弈道:“臣以为,乱世初定,余弊未清,可先解眼下防汛之急,至於地方官制,可徐徐图之。”
“说。”
“臣请设临时河防专使,总领河务,再简派朝中干练文臣、懂水利的旧朝老吏,分赴澶、滑、魏、诸州,专职督办防汛。此外,授权其节制州县官吏、调遣乡丁物料整理河工图册、重建水文档籍,並且,核查、汰换掛名食禄的冗官庸吏,择廉能之人补授州县正职。”
说罢,他等了一会儿,郭威却没有问他是否有適合的人选,而是招过了一名內侍,吩咐了一句。
“传朕旨意,即刻召工部、户部、三司、吏部、御史台、枢密院诸臣入宫议事。”
“遵旨。”
待內侍离开,郭威屏退左右,问起了另一桩事。
“王殷呢?”
“回陛下,王公接詔即交出节鉞,携家赴京,与臣同行,臣因稟奏水涝之事先行一步,他如今当行至黄河边。”
郭威拿起封摺奏,递给萧弈,道:“你且看看,觉得这奏书所言属实否?”
“是。”
萧弈接过奏摺,先瞥了一眼署名,见是何福进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