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殷盘著一串佛珠,盘膝静坐著,脸上並无病態,静养了几日反倒脸色红润。

“晚辈见过王公,新年大吉。”

“新年大吉?”

王殷喃喃著,拍了拍膝,嘆息一声。

“老夫每次见你,便会想起当年澶州旧事,歷歷在目,恍然如昨啊。”

“当年若非王公劝降李洪义,岂有李洪义如今的逍遥自在?”

萧弈语態轻鬆,一句话,使得堂中的沉鬱之气散了些。

王殷自嘲地笑了笑,径直问道:“你来,是劝老夫放下兵权,如李洪威一般,入京作个閒散朝官?”

萧弈方才说的是“李洪义”,因为李洪威避讳郭威已改了名,而王殷一句话,可见他心中有怨气。

王殷道:“我长子懦弱,大事当前,反使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让你见笑了。”

看来,他虽闭门不出,消息却很灵通。

萧弈道:“王承诲行事,確有些偏颇之处,好在没有造成甚恶劣后果。

“我儿子不肖,早晚要招来大祸啊。”

“有王公在,当不至於,只是,当此时节,王公行事还须谨慎。”

“不必你来相劝,郭大郎分化收买我麾下部將,符彦卿亲自坐镇,我还能如何啊?”

“王公似乎误会了陛下调换藩镇的意思。”萧弈道:“此番调动的有十数个节度使,王公甫立大功————”

“不必拐弯抹角。”

王殷摆了摆手,道:“你既执意来见老夫,没什么不能直言的,开门见山吧,你收到了秘旨,奉命诛杀我,是吗?”

萧弈一怔。

他没想到会遇到如此犀利的问道,忙一揖,道:“绝无此事。”

四个字言之凿凿,十分篤定。

他收到的旨意是防范王殷谋反,確实没有“诛杀”二字。

王殷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无所谓信不信的样子。

萧弈不知谁走漏的风声,问道:“不知王公为何会有如此猜疑?是因何而误会?”

王殷没有回答,感慨道:“当年,隱帝发狂,我运气好,得曹威保全了满门老小,可惜郭氏满门惨遭屠戮。这些年,天子亲近王峻而疏远我,人之常情,王峻素与我不对付,没少在御前誹谤於我。”

“王公误会————”

“我知道,天子並非因王峻而杀我。事实上,我与王峻为敌,亦是自保之策。如今这自保之策不管用了,想必是天子老矣,而我尚能开弓上马,临阵杀敌,此为我当诛之理。”

闻言,萧弈听懂了王殷心底的恐惧与纠结。

他摇了摇头,道:“王公属实误会陛下了,当年在澶州,是晚辈亲手將禁军兵符交与王公,若王公有不臣之心,彼时便可振臂一呼。”

“天子所虑,岂是我有不臣之心?而是我走他的老路,黄旗加身啊。”

谈话至此,王殷发泄著怨气。

君臣相谐的窗户纸全都被捅破了。

萧弈一直没能掌握谈话的节奏,乾脆沉默下来。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堂中的香火气、以及王殷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所以,王公打算造反吗?”

“老夫唯愿自保。”

“晚辈今日来,便是为了保王公。”

“为何?”

萧弈整理了衣襟,郑重其事,道:“恳请王公上表,为三郎敘功,封为开封尹,並请王公入朝为三郎之强援。简单而言,王公的自保之法,便是旗帜鲜明地支持三郎。”

王殷眯了眯眼,毫不避讳地露出觉得这很荒唐的表情。

萧弈道:“我说王承诲行事偏颇,乃不认同他利用我破坏大郎婚约的算计。然而,他支持三郎、从而保全王家的做法,其实是对的,此为陛下心愿。”

接著,他郑重补了一句。

“王承诲既支持三郎,那他的命,三郎与我为他担了。”

王殷嘆道:“旁人这么做是拥立之功,我这么做,陛下只会疑我欲为顾命大臣啊。”

“不。”

“隱帝之鑑在前啊。”

“请王公对三郎有信心,他绝非刘承祐之流可比。”

“郭信————尚不如隱帝沉稳。”

萧弈道:“陛下是英明天子,若对三郎没有信心,也不会立他为储,王公自然也不用担心往后主少臣强的猜忌。”

王殷嗤笑,道:“助郭三爭储,败了,依旧难免受戮之命运啊。”

“那也简单,我与王公同生共死罢了。”

“何意?”

萧弈从怀中拿出一卷细绢,展开,摆在了王殷面前。

“这是盟书,我与王公盟定,倾力辅佐三郎,邀约朝臣,联名请奏他为开封尹。有此为凭,便是你我私下串联、结党同谋的证据。他日若是储位之爭落败,无论陛下或是郭大郎要降罪杀你,王公只管將盟书拿出,拉我作同党,我陪王公一同受死!”

说罢,萧弈咬破指尖,在绢布下方署了名。

“请王公署名立誓。”

王殷双目深深眯起,喃喃道:“你小子,对郭三郎如此有信心?”

“不仅是对三郎,我也相信陛下,甚至大郎,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拿命来赌,值吗?”

“行正道之事,何惧之有?”

“私下串联结党,也可谓正道?”王殷道:“你分明是趁著陛下与郭荣对我下手之际,为三郎招兵买马啊。”

“唐乱以来,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此为乱命,天下无纲纪,社稷无体统,既如此,让权力更迭回归正轨,是为正道;让君王不杀开国功臣,是为正道;让戎马一生之老將能安享晚年,是为正道。既行正道,何惜以性命为赌注?”

以前,萧弈最討厌血统论,也不理解所谓嫡长继承为制。

是到了这分崩离析的时代之后,看惯了人命如草、遍地白骨才明白,世道的安稳靠的是制度与秩序,至少在当下,这比选君选贤重要。

“王公认为陛下嫉妒你的家小得以保全,而我曾救过陛下的子女,那如今王公敢不敢把身家性命与我绑在一块?”

王殷那带著箭疤的嘴唇抖了抖,有了些动容之色。

萧弈见状,心想自己终於是说动他了。

然而,王殷却拋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若有你这般儿子,便是天子之位,有何不敢图谋啊?”

此言一出,蒲团上的身影显出了梟雄之態。

剎那间,萧弈心头微惊,意识到郭威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假设有成熟时机,王殷也不介意披上黄袍。

下一刻,王殷態度又变,微微苦笑,认命般地一嘆。

“既是君臣正道,我携家入京便是。你啊,已有两分我当年劝降李洪义的风范。”

说罢,老者当著列祖列宗的面,拿出一柄匕首,划破指尖,在绢布上“萧弈”的名字旁,龙飞凤舞地以血写下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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