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同党

鄴都。

城门外,郭荣、王承训、符昭信、符昭愿等人在迎接了符彦卿后,入城安顿。

萧弈留意到,王殷依旧不曾露面,理由是旧疾復发,不能视物。

如此,天雄军节度使的节鉞自是暂时不能交接。

符彦卿的表情却是看不出什么来,古井无波,大度地表示过了年关再谈不迟。

待一眾年轻人告退,王承诲隨在萧弈身后,低声道:“同样是一方藩镇,萧节师尚且远远迎候,郭大郎却只在城门相迎,符公往后当与谁亲厚,一目了然矣。”

“是我太閒了。”

萧弈语气冷淡,道:“否则也不会被王兄当枪使。”

一句话,王承诲顿时慌张,连忙深深一揖,解释道:“节帅误会了,我绝无利用节帅之意,还请节帅移步,听我仔细稟明。”

“不必了,我怕与王兄瓜葛太深,遭符公迁怒。”

王承诲语气坦诚了几分,道:“不瞒节帅,我確有让节帅阻挠郭大郎婚约之意。”

“拙劣。”

可—”

“萧郎!”

正说著话,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唤。

萧弈驻足,便见郭荣走了过来。

“大郎。”

郭荣先是看向王承诲,嘴角扬著淡淡的笑,眼中却有威严,道:“王大郎顶著风雪,带著萧郎奔忙劳碌,迎接符公,有心了。”

萧弈听得出,这一句话看似讚誉,暗含威慑。

以郭荣的洞察力,王承诲那点小心思岂能瞒过他?

没想到,王承诲竟不甘示弱,一抱拳,针锋相对地应道:“不辛苦,这些时日郭大郎体恤天雄军將士,至营中安抚、犒赏,才是尽心国事,奔忙劳碌。”

此言一出,萧弈倒是对王承诲刮目相看。

这是公然叫板了,王承诲並不否认他的小心思,也不觉理亏,甚至有一种“我想破坏的是你尚未达成的婚约,你私下收买的却是我栽培多年的心腹部將”的占理气势。

各施手段罢了。

当然,王家是受猜忌的一方,如此不懂收敛,几乎是自寻死路。

郭荣闻言也是怔了一下,目光掠过王承诲,轻笑一声。

恰似萧弈面对石守信挑衅时露出的笑容。

下一刻,郭荣向他看来,换上温和笑意,道:“萧郎亦是一方节度,王大郎本不该劳你冒雪奔波。”

萧弈感受到示好之意,这是要把他从王承诲的算计里摘出来。

他瞥了一眼王承诲,见王承诲眼中满是苦意,大概是意识到那点伎俩太拙劣了,眼下弄得里外不是人。

可萧弈想了想,却是从容答了一句。

“怎能怪王大郎?符公也是我的长辈,我理当出迎。”

不远处,积雪从屋檐塌下。

郭荣转头看向榻落的积雪,眼底那份温厚笑意渐渐敛去。

须臾,他释然一笑,道:“萧郎如此,倒让我难做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

表面上是说,同样是晚辈,同样是节度使,一个去接,一个没去,让人难做;实际上是说“我待你一向不错,你还是要和我对著干”。

萧弈应道:“大郎不必难做,隨心便是。”

“是吗?”

郭荣直直看来,目光深沉。

萧弈纵然不认同王承诲的手段,却也绝不能在此时拆王承诲的台。

储位之爭,人家旗帜鲜明地投靠过来,出谋划策,哪怕是馈主意,那也是冒著偌大的风险。

好比掛帅出征,己方將领在阵前廝杀,他却与敌人翕合,落在旁人眼里,哪个不寒心?往后谁还愿投效过来?

就像之前,石守信等人屡次言语挑衅萧弈,郭荣也从不曾当眾拆自家心腹的台。

郭荣每每表现得胸襟开阔、亲厚大度,理所当然得仿佛一切本就是他的,让人觉得性逆他就是错的,可说到底,郭信才是天子血脉,他们拥戴郭信便是正统,凭甚处处退让?

储位之爭,从来都最残酷,弒兄逼父比比皆是。若软弱可欺,於脆一开始就劝郭信上表请立义兄为太子。

此时,郭荣那可怕的眼神,萧弈坦然迎上。

终是顶住了。

隨著郭荣转身离去,王承诲长吁了一口气,面对萧弈的態度截然不同。

“萧郎,你想通了!”

此前他以“节帅”相称,显得恭谨,此时则显得亲近,而且不假。

萧弈却是狠狠瞪了王承诲一眼。

一眼之后,他没说话,自转身而去。

待回了驛馆屋中,王承诲请杨业守在门外,掩上门,深深一揖,道:“今日方知,萧郎让人信服啊,此前我行事不妥,向萧郎赔罪!”

“三郎不需要你这种自作聪明之人。”

“我该事先与萧郎商议。”王承诲语气诚恳了几分,道:“我只是想著,郭荣眼下跋扈,可只要能让符公表態支持三郎————”

“够了,莫以为挑拨我与大郎,你便能坐收渔利。”

“萧郎,我绝无此心啊。”

萧弈问道:“蚂蚁自以为计得,人一脚就可以碾死。你可想过陛下、符公如何看待?”

王承诲脸色凝重了些,道:“请萧郎赐教。”

“我问你,符公接手天雄军,你们父子有何打算?”

“这————”

王承诲低下头,眼珠转动两下,似在犹豫是否答话。

萧弈见状,道:“这样吧,让我见你阿爷一面,我与他当面说。”

“可阿爷吩咐,近日谁都不见————可既是萧郎要求,我来设法带萧郎见一见阿爷。”

“嗯。

“”

转眼到了年关。

广顺三年的腊月三十夜里,符彦卿、郭荣等人到营中搞赏將士。

萧弈则由王承诲领著,穿过冷清的天雄军节度使府。

沿途所见,王家上下没有半点过年的喜庆气氛,“阿爷连年夜饭都未曾露面。”王承诲嘆息了一声,道:“除了早年隨他征战的牙兵们,任何人他一概不见,我在院外劝了许久,他才肯见萧郎一面————请。”

萧弈独自穿过院落,进的却不是书房,而是王家的家祠。

案上的烛火点得很亮,照著王殷的列祖列宗们,无声地审视著坐在蒲团上的孤独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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