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最后,萧弈拾了最后一枚棋子,莫名对著一个並不熟识的人说了真心话。

因为他能感到她听进去了。

她对这个问题显然很感兴趣,接著又问了一句。

“故而,你所为不是为了权力,你也是为了做事?”

“是,也是为了做事。”

“可你为何能如此淡然?”

“不过是欲望与自由的取捨罢了。”

“何谓欲————欲望与自由?”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两人於是整理好棋盘,再次落子。

这一局,女子似有些心神不属,因此,萧弈终於是贏了。

可显然能看出来,女子很想贏,落败后柳眉微蹙,有几分懊恼。

“节帅儘管发问便是。”

“好。”

萧弈端详了一眼那不可方物的容顏,心底掠过几个问题。她的真实身份、此行的目的————可这些他早已猜出来了。

一时竟无旁的疑惑了。

女子似感受到她的目光,轻声催促了一句。

“萧节帅?”

“不知娘子芳名?”

“啊?”

她微微错愕,低头收拾棋子,却並非羞怯、窘迫,而是世族女子的矜持端重。

萧弈並不催促,也是静静拾棋。

堂中安静,只有轻微的珠玉碰撞之声作响,沉默带来了压力,似也悄然酝酿出几分別的氛围。

“金玉。”

萧弈一怔。

他其实是想问她如何称呼的,不一留神,顺口说了一句台词。

而她犹豫过后,却是將闺名报了出来。

“既是真心话,那只好说了,名字有些俗气,节帅见笑了。”

依礼,他当道个歉,自陈冒昧。

萧弈却是喃喃道:“符金玉,好名字。”

这是试探。

她没否认,却因他的无礼而有些坐立难安。

“哦,我叫萧弈,幸会。”

符金玉不由噗嗤一笑,莞尔道:“原来如此,幸会。”

“请。”

“嗒。”

这一盘棋,符金玉显然是势在必得,连左手拢袖的动作都忘了,偶然露出一段皓腕,掛著一串佛珠,看著十分温润。

棋盘上一阵激烈廝杀,忽是以女子的欢呼结尾。

“可算贏了。”

“符娘子有大將之风。”

“方才节帅所言————取捨之道,还请赐教。”

萧弈本不想谈得太深了,可她却对此最感兴趣。

他只好沉吟片刻,说了几句。

“我最初当上副都头时欣喜欲狂,可从检校太保迁检校太尉时已没甚感触。故而,权力是无尽的,带来的感受却在递减。可世人往往闷头追逐,不停下来想想,一直追下去需付出多少、收穫多少,最后越追越远,失去了自由,逐权如此,逐钱亦如此,万事皆如此。”

“可若是万不得已呢?是被旁人裹挟又如何?”

“哪有什么是被旁人裹挟的?只有被欲望裹挟。”

“譬如父母之命,逼你做某一件事。”

“那是被需求”裹挟,需求认同,也是欲望。当然,欲望並非坏事,它是中性的,只是欲望每满足一份,人便多一份拥有、多一份束缚,也少一份选择,自由则是有选择的权利。其中就有了取捨,有取有舍就是控制欲望、拥有自由:只有取,没有舍,那就是被裹胁驱使,何谈自由。”

符金玉明亮的眼眸浮起思忖之色。

手指捻著棋子,轻轻摩挲著。

萧弈因感受到彼此之间有所共鸣才说出真情实感,此时却意识到交浅言深了。

万一让人觉得他別有用心。

“当然,人人所求不同,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符金玉抬眸看来,笑道:“萧节帅果然重诺,说是真心话,果然是真心话。

她竟能知他不是怀有目的才说那些。

“几句戏言,当不得真。”

“节帅將世事利弊看得通透,倒像个出家人。那————若是动了真情,又当如何?”

萧弈摇了摇头,不答。

符金玉道:“知道,待我贏了,节帅再答不迟。”

她抢先落下一子,眼眸愈发明亮,眼中的好奇愈发浓烈。

棋盘上,萧弈渐落下风。

“今日与节帅这几盘棋,醍醐灌顶————”

恰在气氛最浓烈之时,有人进来了。

萧弈转头看去,是王承诲匆匆步入大堂。

他知方才王承诲一直挡著旁人入內,此时来,想必是有要事。

果然。

“萧节帅,符公到了。”

“嗒。”

符金玉漂亮的指尖捻著的棋子掉落,她垂眸看了眼未尽的残棋,又抬眸看来,眼中浮起些许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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