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真心话
第427章 真心话
“嗒。”
棋子落枰声清越,如玉珠坠盘。
对座的女子縴手轻拢著垂落的罗袖,皓腕半藏,仪態嫻雅,缓缓落下一子。
她专注地看著棋盘,低声道:“听闻五子棋乃节帅所创玩法,奴家初学浅陋,还请节帅手下留情。”
“此事本是个秘密,倒不知娘子何处听闻?”
“自是市井茶楼之间。”
萧弈见问不出来,隨口道:“下棋不能干下,添个彩头如何?”
“好啊,不知有何赌注?”
“那就真心话或大冒险吧,输的一方须真实回答对方一个问题,或是由对方指定做一件出格的事。”
“奴家可从不做出格之事。”
“看来是选真心话了。”
“任何问题都可以?”
“军国机密不可。”
“萧节帅的私事也可问?”
“怎么?娘子对我很好奇吗?”
女子瞥了他一眼,含嗔带俏,道:“节帅贏棋之前,我才不答。”
“无妨,稍后再答也是一样。”
说罢,萧弈垂眸看向棋盘,凝神思索,不紧不慢地落子。
有了赌注,两人皆是格外认真,简单的五子棋也变得妙趣横生起来。
至少比和一心只有爭权夺势的王承诲对弈要有意思。
待到棋盘似乎被黑、白两色填满,女子忽情不自禁地轻呼一声。
“我贏了!”
她好胜心颇强,一番紧张廝杀之下贏了棋,眉眼带笑,显得十分欢喜,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一抹淡淡红霞。
“惜败。”萧弈略感遗憾地摇摇头,道:“愿赌服输。”
“那我便不客气了,这第一个问题想必世间有许多人好奇,为何萧节帅总能出人意表、屡立奇功?”
萧弈想了想,道:“因我不受拘束。”
“说好是真心话,可不许敷衍搪塞。”女子显然对这答案並不满意,道:“节帅切莫敷衍,世间比你不受拘束之人何其多也,如你这般成事却凤毛麟角。”
“娘子所见,只是表象。”
“世间目无法度、逞凶作恶,乃至人相残食、析骸以爨之辈多如飞蝗,这般人,他们肆无忌惮,远比节帅不守规矩,可凭此成事者有几人?是以节帅的说辞,我实难认同。”
萧弈道:“你所说的那些人,看似不受朝廷法度、道德伦理所缚,实则被深深困在生存的拘束里。他们逞凶作恶,因是被飢饿、贪婪、恐惧、虚荣所支配束缚,挣脱不出欲望的枷锁,一举一动都背著沉重桎梏,当然做不成事。真正的不受拘束是,饿了能不吃人,贪了能克制住,恐惧了敢於面对,虚荣可以看破。”
“这般道理,倒是新奇。”女子若有所思,道:“节帅心境超脱,故而世人猜不透你,猜不透,便能被你寻得契机。”
萧弈自嘲一笑,道:“简单而言,我生性任侠不羈、剑走偏锋。”
他原本没有细想此事,反而是经此一问才意识到,郭荣之所以认为他不如赵匡胤的地方,恰是他以往成事的因由之一。
那又何必与旁人去比?
如此,心念不由豁达了许多。
“原来如此,可惜,节帅这般道理,非旁人轻易能学以致用。”
“是啊,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隨口一句话,萧弈感到对面一双明眸看来,带著些许惊艷之色。
他眼神並不迴避,直视著她。
“都是真心话,娘子可满意?”
女子低头將棋子都归拢好,浅笑道:“罢了,这番说辞算是过关了。”
最初只是说下一盘,可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请。”
这一局,彼此依旧全力以赴。
萧弈留意了一眼窗外,有旁人想要到堂上来,却被站在外面的王承诲给挡下来了。
再回过神来,隨著一声清越的棋落,他又落败了。
“萧节帅,承让。”
女子眼眸微弯,盛著满满的成就感,略作斟酌,开口道:“这个问题或有些冒犯,可我实在好奇,便也不受拘束”一回,斗胆相问了,听闻当今天子有意招节帅为婿,不知因何推辞?”
萧弈反问道:“娘子何处得知此事?”
“现下是我在发问,节帅若想知,不妨等贏了再提问。”
闻言,萧弈心念直转。
这等隱秘之事,绝非寻常人能知晓的,那眼前女子的身份已浮出水面了,十之八九就是符彦卿之女。
他目光落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鬢上,心想王承训求娶的是符二娘,可见二娘尚待字闺中,那眼前人定是李寒梅昔日提过的那位符家长女,先嫁李守贞之子,河中兵败之后被郭威收为义女。
当初李寒梅说过符家女最值得迎娶,今日一见,其言不虚。
想通此节,许多事也豁然开朗。
她既为郭威义女,也是郭馨的义姐,了解他与郭馨之事倒也不奇怪。
而王承诲近日举动反常,想必是早就知晓符家长女到了马颊镇,刻意前来偶遇,只是,目的呢?
思絮才飘远,对座的女子见他出神,轻声提醒道:“君子之约,节帅可休想敷衍过去“”
。
“此事简单,这桩婚约看似好,可背后却有诸多代价。”
“迎娶公主,不仅美人在怀,且功名一夕可得,一展心中抱负,男儿当世,岂有比这更好之事,节帅吝於承受些许代价,未免小家子气。”
萧弈不以为意,道:“这话,把权位抬得高了,把男女双方看得轻了。
“愿闻其详。”
“这件事的本质是价值交换,之所以你奇怪我为何会不答应,是你因为认为这桩交换对我更划算,认为它附加的权力高於我本身。可在我心里,我本身高於一切权力,当我不需要了,皇权富贵就一文不值。”
“可————”
“若这般说你不理解,换个说法,当我死了,皇权富贵一文不值。所以,我活著,我的感受,比一切能攫取的权力都重要,明白了?”
“明————明白,似乎明白。”
“你们也看轻了她,认为她出嫁需要附加的权力,可其实不需要,当我想娶一个女子,根本不在意她的身份。我只是————没想好该娶谁,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