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正抱著手臂倚在院门处,看戏一般的模样,道:“你怎么不叱责他们几句?”

“正常,天雄、镇寧军都是常年追隨大郎的,关乎切身利益。”

萧弈隨口应了,还是坚持那个理念。

弱者才讲道理,强者则定规矩,当不够强时,默默变强就是。

进到大堂,见到了坐在上位的王殷。

两三年不见,王殷变化不大,鬢角添了白髮,眼神更加深沉,嘴唇上的疤依旧狰狞。

甫一见面,萧弈便回想起当年王殷三言两语逼压著李洪威倒戈的情形。

当时不觉什么,后来回看整件事,刘承祐、李业的布局几乎就是毁在此事上,可见王殷的威望、能力。

颇有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味道。

“见过王公。”

“许久未见萧郎了啊,端得是风采日盛。”王殷眼中浮起亲善之色,笑道:“我若有女儿,一定选你当女婿,可惜了。”

王承诲、王承训兄弟正侍立在一旁,闻言,王承训似有些捻酸吃醋般,开了个有些冷嘲热讽的玩笑。

“阿爷这是嫌弃儿子们了,与其说是女婿,倒不如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闭嘴。”

王殷脸色顿时冷下来,目光看向王承训,亲善之色顿时化作寒意。

原本,他或许还想多与萧弈聊几句,此时却是兴致全无。

“老朽身体不佳,年老力衰了,便去歇著。大郎,你来招待。”

“阿爷,可这是庆功宴,全鄴都的將————”

“我乏了。”

王殷竟是冷冷拋下三个字,自转身跟蹌而去。

王承诲好生尷尬,连忙赔礼,道:“萧郎见谅,阿爷年岁渐增,性情愈发古怪了。”

“无妨,无妨,王兄不必见外。”

主人不出面,庆功宴一开始的气氛便十分沉闷。

但在座都是刚立了大功的將领,酒过三巡,已重新热闹了起来。

萧弈坐於堂上,听著郭荣、王朴、王承诲、王承训、符照信、符昭愿、赵匡胤等人议论。

渐渐地,话题谈到了大周往后的形势。

且有些郭荣幕府的氛围。

萧弈微醺之际,甚至恍惚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天策上將府。

萧弈此前不曾见王朴在储位之事上表过態,如今却感受到北边一行后,王朴似有被郭荣折服之意,凡郭荣询问,皆倾囊而答。

“文伯兄,你对往后形势如何看?”

“当今海內残破,连年兵戈,中原民生凋敝、府库耗空。大周若欲扫平割据、成就一统,当循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愿闻其详。”

“北之契丹、偽汉,皆劲敌,兵强马壮,铁骑驰驍勇,急攻难克,缓攻损耗必巨,而江南南唐、两川西蜀,虽僭號称帝,却偏安一隅,兵备鬆弛、沉溺享乐,只求自保,依我之见,待修內政、丰財用、安百姓,可挥师南下,先取江南富庶之地,收其钱粮赋税、舟船甲兵,充实大周根基。待国力充盈、兵甲鼎盛,再转头北上,征討北汉、驱逐契丹,届时以强伐弱,可水到渠成。”

“壮哉!”郭荣当即举杯,道:“文伯兄大才。”

此言一出,在座诸將纷纷点头,各抒己见、附和补充。

席间气象,运筹天下、挥斥方道。

此前,前庭將领们口出狂言、轻慢郭信,甚至直接对萧弈表明敌意,萧弈也不曾开□。此时身处这等氛围中,想了想,终是按捺不住了。

眾人议论正酣之际,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堂喧闹。

“依我看,文伯兄之言差矣。”

“萧郎有何高见?”

萧弈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紧不慢道:“在我看来,大周若想真正意义上一统天下、长治久安。自当先取河东、再取燕云,锁了北疆门户,而后再定江南。”

符昭信沉吟著,摇了摇头,道:“说得太容易了,文伯兄所言不错,中原民生凋敝、

府库耗空,只怕啃不下偽汉与契丹啊。”

萧弈道:“舍北图南,看似取易避难,在我看来,是本末倒置,遗祸后世。”

“何以见得?”

“河东、燕云诸地为中原屏障,群山险隘、长城要塞,尽在其中,其意义,在座诸位自然知晓。若怕硬骨头难啃,图南方钱粮,待到偽汉、契丹休养復原,届时再想北伐,恐再无机会。”

王承训沉吟道:“故而,萧郎之意,当先取太原?”

萧弈微微皱眉,隱隱感觉到他这话里似有別的意味。

他点了点头,却不看王承训,而是看向郭荣。

“我以为,一统不在於先得富庶之地,而在於先守门户,若门户不固,纵然坐拥江南钱粮,也只是“守財待盗”,难有寧日。”

郭荣问道:“萧郎所言,有何依据?”

萧弈当然有依据。

燕云十二州失守四百年,自宋建立一直便受扰於北边,至靖康之耻,而后便是蒙元南下。

可这些预言,他说了也不能让人信服。

他沉吟著,道:“自古中原王朝,必先固北方根基,而后南下定江南。”

“非也。”

王承训连连摇头,笑道:“此言未必尽然,汉末曹魏雄踞北方,兵甲强盛、基业雄厚,终魏一世,未能一统海內;苻坚一统北方,投鞭断流、声势滔天,淝水一败,土崩瓦解、身死国灭。可见坐拥北方,未必就能一统,强伐北地,反倒容易霸业崩盘,萧郎之论,太过冒进了。”

符昭信听了,连连点头,道:“王二郎饱学啊,引经据典,辩才不凡。

,萧弈又想了想,才给了回答。

“曹魏虽未一统,却奠定根基,成三家归晋之业;苻坚霸业虽崩,却定北方乱世,为隋唐一统铺平前路,创盛世繁华。”

“那又如何?”

“我辈若能定河东、復燕云,即可稳固北疆,筑中原根基,免后世受其大祸,早晚天下必將一统————此为功成不必在我,而功成必定有我。”

眾人默然了一下,有人轻笑,有人摇头。

“好!”

符昭愿突然拍案而起,杯盘银鐺作响。

“好一句功成不必在我!好气魄!”

王承训依旧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此言志大高远,却未免不祥了。”

郭荣抬了抬手,笑道:“无妨,我辈义气相投,纵论国势,哪有甚祥不祥的,往后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终须依形势而定。”

萧弈今日开口,本意就不是为了说服眾人,只是想看看自己的主张能否与郭荣达成共识。

此时,目光看向郭荣,只见郭荣眼神中有赏识,却也有审慎,之后,看向了一旁的赵匡胤。

赵匡胤正低头沉思,没留意到郭荣的目光,自顾自地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郭荣於是倾身过去。

隱隱只能听到两人的议论。

“形势瞬息万变,应时而动————当今之世,遏人心为第一要务,或南或北,反倒是末萧弈大抵能明白他们的想法。

倒不是因为那只言片语,而是从原本的歷史脉络里也能感受到这两人一以贯之的抱负0

想必在他们眼中,北汉寡鄙、契丹蛮夷,国力都会日渐衰败。

他们觉得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应时而动。

萧弈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告诉他们,若不儘早取燕云,再收復就是四百年之后,而若能多这四百年的时间教化北边,对后世能有多深远的影响。

这是他与他们不同的抱负。

可惜,强者定规矩,不会听弱者的道理。

再回过神来,郭荣端起酒杯,笑著向他遥遥一举。

萧弈也是举杯,却只是浅抿一口。

酒还未落肚,忽有人匆匆进来,向郭荣耳语了一句,郭荣眼中瞬间浮过郑重之色,起身,笑著向萧弈招了招手。

两人迈步出了大堂,郭荣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有密旨给你我二人,晚些来见我一趟。”

“好。”

萧弈没有多问,心中却是一沉。

既然是只给他与郭荣的密旨,还得避著旁人再谈,再想到躲著不露面的王殷,他隱约猜出可能是什么事了。

环顾一看,天雄军节度使府华灯初上,更显昌盛,引得一只寒鸦落在庭中枯树上,发出聒噪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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