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论起来,引经据典,步步为营,时而声如洪钟,时而面红耳赤,拍案而起者亦不罕见。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与茶垢的气味,更瀰漫著一种久违的、近乎百家爭鸣的炽热与锐气。

第二日下午,北大褚斌杰教授带来了一个新议题,也是80年代初古典文学界最敏感、

最引人关注的焦点之一:“如何重新评价与界定清官文学及部分传统忠臣形象—从海瑞、包拯到于谦,其文学书写中的人民性与歷史局限”。

此议题一出,会场先是一静,隨即譁然。

这无异於在长期以来以“阶级分析”为主导的评价体系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却是千层浪。

“这是要翻案吗?”

一位来自北方某高校、治学风格严谨乃至有些守旧的老教授首先发难,脸色凝重,“海瑞、包拯等形象,固然有刚直不阿、为民请命的一面,但其根本立场仍是维护封建皇权统治,其行为的最终目的与效果,是否真正有利於人民大眾,需要严格的歷史唯物主义分析!

不能因为老百姓喜欢,就模糊了阶级界限!”

“此言差矣!”

南开罗宗强教授立刻反驳,他素来强调文学研究的“歷史还原”与“同情之理解”,“我们研究的是文学形象,是活在百姓口头和戏文里的青天”,不是单纯的歷史人物考据。

这些形象之所以歷经数百年而不衰,恰恰说明了其中蕴含著超越具体时代和阶级的、

对公平正义的普遍渴望。

这难道不是最可宝贵的人民性”的一种曲折表达?

文学研究,不能只做冰冷的解剖,还要有温情的体察!”

“体察?温情?”

另一位学者冷笑,“罗先生这是要回到人性论”的老路上去吗?

文学形象的价值,最终还是要看其反映的社会本质和阶级关係。包拯的铡刀,终究铡不到封建制度本身,反而可能起到麻痹作用————”

“照此逻辑,鲁迅笔下的阿q、祥林嫂,也铡”不到旧制度本身,难道就没有价值了?”

武大吴林伯先生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引来了更多人的侧目和思考。

一时间,会场涇渭分明。

一派坚持阶级分析框架不可动摇,强调文学形象的歷史具体性和阶级局限性:

另一派则试图在既有框架下寻找突破,更重视文学形象自身的审美价值、情感力量和其在民族文化心理中的积淀意义。

双方都有相当数量的支持者,援引马恩列斯毛的论述,佐以具体文本,爭论得难解难分。

言辞越来越犀利,气氛越来越炽热。

主持会议的刘壤岩教授额头微微见汗。

他本意是引入新话题激发思考,没想到引发了如此尖锐的对立。

眼看著会议预定结束时间早已超过,爭论却毫无平息的跡象,他不由得將求助的自光投向了德高望重的程千帆先生。

程先生一直微闔双目,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

感受到刘壤岩的目光,他缓缓睁开眼,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或许在他看来,这种碰撞本身,就是学术復甦的可喜徵兆,不必过早定调。

刘壤岩无奈,又看向另一位以思想深刻、善於调和著称的学者周勛楚。

周教授接触到他目光,连忙苦笑摇头,指了指激辩正酣的现场,示意自己此刻发言只怕会火上浇油。

会场的氛围达到了白热化的高潮。

各种观点如同黄河壶口的激流,碰撞、咆哮、飞溅。

有引经据典的冷静剖析,有基於时代感怀的激情陈词,也有略带门户之见的意气之爭。

真可谓:

鱼龙爭喧,玉石俱相激。

旧规欲破壁,新声待破晓。

就在这喧囂鼎沸之中,坐在后排、一直凝神倾听的章培横,忽然微微侧身,用只有身旁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许成军:“成军,这事————你怎么看?”

许成军心里无奈一笑,师兄这是不放过任何锤炼自己的机会啊,这种场合也考校。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简单。

和80年爭议迭起的另一个文学领域的大问题“文学是人学么”一个道理。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我看,诸位先生爭论的看似是几个歷史人物的文学评价,实则牵涉两层更深的焦虑。”

章培横目光一闪:“哦?说来听听。”

“其一,是方法论上的焦虑。”

许成军声音平静,条理清晰,“过去多年,我们习惯了用一种相对单一的、本质化的框架去切割所有文学现象。

如今思想鬆动,大家既想挣脱束缚,又怕失了准绳,掉入资產阶级人性论”或歷史虚无主义”的陷阱。

所以爭的不是海瑞包拯,而是那把尺子”还灵不灵,要不要换,怎么换。”

“其二,更深一层,是价值认同的焦虑。”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这些清官”忠臣”形象,是传统文化留给普通百姓关於好官”、关於正义”的想像模版和情感寄託。

彻底否定它们,等於抽空了一部分民间的道德慰藉;全盘接受,又与我们倡导的唯物史观和革命敘事有齟齬。

如何既清理封建糟粕,又接续民族文化中那些具有永恆感召力的正面精神遗產,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场爭论,是学术的,更是文化的、心灵的。”

章培横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隨即归於平寂。

你小子封笔真是好事!

这料子不搞学术搞什么文学创作。

黄河改道嘛!

就在这时,或许是爭论太久,有些疲乏,会场竟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奇异的静默间隙。

刘壤岩教授抓住这个机会,清了清嗓子,试图引导:“诸位,诸位!爭论见仁见智,颇受启发。我们是否可以先跳出具体人物褒贬,思考一下,在今天的语境下,研究这类文学形象,我们究竟希望达成什么样的学术目標和社会效应?或者,听听年轻同志的想法?”

他说著,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的许成军。

这並非一定要许成军发言,更像是一种打破僵局的策略。

老刘也是没招了,病急乱投医~

然而,这一瞥,却让不少人的注意力暂时从对手身上移开。

北大严家炎教授忽然笑了笑,开口道:“让言兄提得好。我们这群老傢伙吵得热闹,不妨也听听新鲜血液的声音。

成军同志,你从创作中来,对文学形象的生命力和感染力,体会或许不同。

对此议题,可有“跳出三界外”的一得之见?”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许成军身上。

还有点紧张啊~

许成军到是不怯场。

只是啥场合啊,他刚要摆手。

老章一看这能行?

他最是鸡娃式教育,直接把许成军拉起来:“刘教授,成军有话讲!”

老登!

狗屎!

此时所有教授都看著许成军,他怎么也跑不了。

只能缓缓站起身,先向诸位前辈躬身致意。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响起:“学生浅见,以为诸位先生爭论的清官文学”,与其急於用新尺或旧尺去量其长短、定其性质,不如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何这类形象,能在数百年间,让无数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听得入神,听得落泪,听得拍手称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千帆先生平静的脸,扫过每一位与会者。

“或许,答案不在於他们维护了哪个阶级的统治,而在於他们在一个普遍缺乏制度性正义保障的时代里,以个人近乎悲壮的执拗,触碰到了人性深处对天理”、对公道的最卑微也最顽固的渴望。

这种渴望,是超越具体朝代和阶级的。

文学的力量,恰恰在於捕捉並放大了这种渴望,给予了苦难中的心灵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虚幻却必要的指望。”

“今天,我们自然不再需要青天”。

我们需要的是法治,是制度。但研究这些形象,意义或许就在於,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一个健康的社会,其制度设计应最终安顿的,正是千百年来沉淀在这些故事里的、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那份最朴素的期待。

文学的镜与灯,或许可以照见这期待的歷史形態,也照亮它通往现代实现的幽暗路径。”

“至於尺子”,”

许成军最后微微欠身,“学生以为,最好的尺子,或许不是急於拿来丈量过去,而是先用来反思我们自身一我们的研究,是否真正回应了这片土地上,古今相续的人心与民生?”

掌声雷动。

惊声四起。

给的是这位21岁年轻人有条理有逻辑有深度的发言。

误,我咋没有这样的学生呢?

程千帆想起自己那个徒弟就气的狠狠地抓了一把鬍子。

朱冬润老东西命真好!

这些教授们感嘆几句,又继续爭论!

好嘛!

哥们的话白说是吧?

刘壤岩教授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毫无倦意、反而愈显精神的对阵双方,终於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诸位,诸位!时间实在不早了,看来此议题確如深潭投石,涟漪难平。

今天的討论非常充分,也展现了我们古典文学界重新直面复杂问题的勇气与活力。

任何一种学术观点,都需要时间的沉淀和反覆的辩驳。

我建议,此次討论暂告一段落,相关问题,可作为我们今后长期关注的课题。

现在,是否请程先生为我们做几句总结?”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程千帆身上。

程先生摆摆手:“总结?我看不必了。

今天诸君所言,已足够丰富。学问之道,贵在爭鸣,贵在求真。

旧框架需要审视,新思路也需要锤炼。

清官也好,忠臣也罢,文学形象立於纸面,而评价的尺度,却在我们心中,在时代发展的脉络里。

今天没有定论,未必是坏事。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当我们不再急於给一切贴上非黑即白的標籤,愿意去体会那些形象深处属於人”的温度与困惑时,更接近文学本质,也更贴近歷史复杂性的理解,才会真正浮现出来。散会吧。”

>

都市言情小说相关阅读More+

极道武仙:从下海採珠开始

佚名

隐秘买家

绝密八宝粥

大胤武圣

佚名

从血脉玄鉴苟成万古仙族

佚名

重生游戏黄金时代:我成世嘉太子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