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鱼龙爭喧豗

许成军此刻倒是从最初的错愕和尷尬中冷静下来,大脑飞快转动。

胡全,《读者文摘》筹备组,1980年金城————

时间点对得上。

此人大概率就是未来那本传奇杂誌的创始人之一。

看起来不像作偽。

“胡编辑,您好。”

许成军主动开口,打破了有些僵持的气氛,也轻轻挣开章培横拉著他的手,上前一步,態度平和。

“谢谢您来接我们,辛苦了。您说的朋友是?”

见许成军態度缓和,胡全鬆了口气,连忙道:“是金大中文系的刘壤岩教授!刘教授是我的老学长,他知道我在社里筹备新杂誌,也了解我非常欣赏您的作品,所以这次听说您要来金城开会,就让我这个地头蛇”顺便出个差,务必接上您,也想找机会跟您聊聊。”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教授本来要亲自来的,但今天临时有个重要教研会议,实在脱不开身,就嘱咐我一定把您和章主任安全送到招待所,晚上他再设宴赔罪。”

刘壤岩教授?

这位是金大中文系的资深教授,在古代文学研究上很有建树。

如果是他托人,那確实就说得通了。

章培横听到刘壤岩的名字,神情稍微放鬆下来。

刘壤岩一直在和他沟通,是一位严谨正派的老先生。

如果是刘教授的安排,那眼前这位胡编辑应该没问题,之前的举动大概真是出於对许成军作品的喜爱和筹备新杂誌求贤若渴的心態。

“原来是刘教授托您来的,”

章培横语气缓和了许多,將工作证递还给胡全,“刚才误会了,胡编辑別见怪。实在是出门在外,谨慎些好。”

“不见怪不见怪!应该的!章主任您这是负责任!”

胡全连连摆手,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笑容也自然了许多,“车就在那边,咱们先去招待所安顿?刘教授晚上六点在金城饭店定了位子,给二位接风洗尘。”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消弭。

许成军坐在吉普车后座,望著窗外闪过的金城街景,心里却想著胡全和他口中那本尚在褓中的《读者文摘》。

“想办一本真正给老百姓看、能滋养心灵的文摘杂誌。”

胡全虽然一心热忱,但也是在体制內工作多年的人,懂得分寸。

接了许成军和章培横上车后,並未急於在车程中探討什么文学理念或办刊构想。

他只是热情地介绍著沿途景致,间或提一两句刘壤岩教授的安排,更多时候是適度的沉默,让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得以休息和观览。

直到车子快到招待所时,他才趁著一个话隙,转过头,诚恳地对许成军说:“成军同志,知道您和章主任此行主要是开会,日程肯定紧。

不知道会议间隙,是否方便抽个时间,让我代表我们《读者文摘》筹备组,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不占您太多功夫,一杯茶的工夫就成。”

许成军想起后世《读者》的巨大影响力,也觉因缘奇妙。

他看了一眼章培横,见师兄微微頷首,便也爽快应下:“胡编辑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互相交流学习。等会议日程確定了,看哪天空閒,我们再约。”

胡全顿时喜形於色,连声道谢。

他们下榻的招待所就在金城大学盘旋路校区的东南角,一栋不起眼但收拾得乾净整洁的灰色三层小楼。

从金城站到盘旋路,路程不远,却让许成军和章培横见识了80年代初金城城区的独特风貌。

车子沿著天水路向北。

道路不算宽阔,多是柏油与砂石混合路面,两旁矗立著高大的、在初春尚未完全返青的左公柳(相传为左宗棠西征时所植),枝条在乾燥的风中摇曳。

自行车流是街道的主角,铃声清脆,偶尔有披著棉袄、戴著白帽的回族老人牵著毛驴车慢悠悠地走过。

路边的建筑多是灰扑扑的砖瓦平房或三四层的筒子楼,墙面上刷著褪色的標语。

间或能看到一些具有苏式风格的建筑,线条硬朗,门楣高阔,那是五十年代中苏友好时期的遗留痕跡。

当车子驶近滨河路时,黄河的身影豁然出现在右侧。

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水量颇丰,与后世的景观大不相同。

河岸尚未经过精细整治,多是自然的土坡与卵石滩。

最吸引章培横和许成军目光的,是河滩上几架巨大的、缓缓转动著的“天车”,也叫黄河水车。

那水车直径足有十数米,完全由木头製成,巨大的辐条如同巨轮的骨架,辐条尽头是方形的木斗。

在河水衝击下,水车缓缓转动,木斗依次浸入河中,舀满浑浊的黄河水,隨著轮子转到高处,再將水倾入架设在高处的木槽,通过纵横的渡槽引向岸边的菜地、果园。

水车转动时发出“吱吱呀呀”的悠长声响,与黄河的涛声混在一起。

“那就是金城有名的黄河水车吧?”

章培横饶有兴趣地指著窗外,问胡全,“古籍方志中常见记载,亲眼见到,比想像中更为古朴壮观。现在还在广泛使用吗?

胡全笑著答道:“章主任好眼力。

这確实是黄河水车,金城的老物件了,据说有几百年的歷史。

现在用的不如以前多了,城里通了自来水,但沿河一些地方的农田、果园,还是靠它提水,省钱,也可靠。

算是咱们金城一景,也是活著的古董。

您看那水车旁,是不是还有人在修理?”

顺著胡全所指,果然看到有工匠模样的人,正在一架水车旁敲敲打打。

古老的技艺,依然在服务著当代的生活。

这何尝不是一种“铜豌豆”精神的体现?

扎根於最实际的需求,运用传承的智慧,沉默而坚韧地运转著。

过了大约半小时,车子驶入金城大学校园。

校园里多是苏式与中式结合的红砖楼房,屋顶坡度较缓,窗户宽大,墙上爬著枯藤。

道路是沙土或简单铺设的,两旁是高大的白杨和槐树,枝干道劲。

没有多少刻意的园林景观,却自有一种西北学府特有的粗獷、朴实与书卷气相结合的氛围。

时值午后,能看到夹著书本、穿著朴素的学生匆匆走过,也有人坐在向阳的台阶或石凳上看书,静謐而充满朝气。

在招待所门口,金城大学中文系的刘壤岩教授果然已经等候多时。

这是位年近六旬、头髮花白、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戴著老式眼镜,穿著熨烫平整的中山装。

见到章培横和许成军下车,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培恆兄!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

刘教授与章培横热情握手,又看向许成军,“这位就是许成军同志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少年英才,器宇不凡啊!你在日本的那些文章和演讲,我们可都仔细拜读了,提气!真提气!”

寒暄之间,胡全见缝插针,再次与许成军低声確认了“会后找时间一敘”的约定,便礼貌地向刘教授和章培横告辞,悄然离去。

简单安顿洗漱后,傍晚,刘壤岩教授在金城饭店设宴,为陆续抵达的参会学者接风洗尘。

宴会厅不算奢华,但庄重宽。

当许成军跟隨章培横步入厅內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也不免微微震撼。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一发炮弹扔在这,中文研究毫不夸张的说倒退三十年!

北大中文系的严家炎教授早已到了,正与几位学者交谈,见到许成军,含笑点头示意。

这位老交际了。

与章培横抱著膀子狂聊了好一会。

他身旁是北大的褚彬杰教授(先秦文学大家),以及袁行沛教授。

北师的聂石乔教授(唐代文学研究重镇)、邓奎英教授(古典文献学名家)正与来自南大的程千帆先生(一代宗师,前文提过)、周熏初教授低声討论著什么。

南开的罗综强教授(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大家)与汉大的吴琳伯先生(“龙学”大家)、李剑章教授相谈甚欢。

此外,还有山大的袁世朔教授、华师的郭豫是教授、四川大学的项处教授————

许成军目光所及,几乎將当时中国古典文学研究领域活跃的中坚力量与部分泰斗尽收眼底。

说这是古典文学界的“半壁江山”匯聚一堂,绝不为过。

这些学者,大多衣著朴素,面容或清癯或温厚。

他们彼此之间,有的熟稔地握手拍肩,有的恭敬地执后辈礼,有的则因观点不同而当场低声辩论起来,气氛既庄重又活跃。

章培横很快就被几位相熟的学者拉过去敘话。

许成军作为年轻晚辈,自然是跟著师兄,低调地站在一旁,向诸位前辈恭敬问好。

不少人早已听说过这个“不务正业”却名动文坛的復旦研究生,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带著好奇、审视、欣赏等复杂情绪。

严家炎主动向几位不太熟悉的学者介绍:“这就是许成军同志,我们北大没有未来”演讲的那位。”

“误!严教授,北大可太有前途了!您这么说没前途的可就是我了!”

引得眾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更多的关注。

刘壤岩教授作为东道主,热情地將许成军引荐给程千帆先生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程先生握著许成军的手,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温言道:“后生可畏。文章我看过,有风骨。听说朱东润先生对你期许甚高,莫负师望,也多写些好东西。”

话语简短,却重若千钧。

程千帆当时也对许成军的论文有很深的印象。

当时还把他当做自己学生的榜样。

许成军连忙躬身应“是”。

晚宴在一种既正式又相对宽鬆的氛围中进行。

菜餚具有西北特色,但不过分铺张。

学者们的交谈,很快从寒暄转向了学术。

即將召开的研討会主题、最新的考古发现(银雀山汉简、马王堆帛书)对文献研究的影响、对文学史分期与评价的新思考————

各种专业话题在餐桌上流淌。

许成军大多时候静静聆听,偶尔在章培横或刘壤岩的引导下才简单发言。

在这里,他首先是一个需要学习和倾听的学生。

他偶尔提出的一两个角度新颖的问题,还是让一些前辈对他刮目相看。

觥筹交错间,思想的火花无声碰撞。

会议一连持续两天。

主题围绕“古典文学研究方法论的现代转型”与“文学史分期与重要作家作品的价值重估”,爭论之激烈,远超后世那些彬彬有礼、各说各话的学术会议。

这年头的学术討论,真有“爭鸣”的架势。

学者们大多经歷过风浪,学术生命失而復得,心中都憋著一股“把被耽误的时间抢回来”的劲儿,又逢思想解放初潮,故而发言少有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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