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军压境,如何抉择?(1万)
而如今李家庄储备的物资,哪怕只完成了七成,也足够庄里数万口人坚守半年之久。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了一个。
大军压境,前有南方军数十万大军,后有张大帅府的残兵精锐。
自己这座李家庄,当真能扛得住这么久?
按照预案,若是只有南方军和张大帅府的人马,凭著脚下这座坚城,凭著庄里的护院队、火枪营、炮兵阵,还有龙紫川、林俊卿两位五品大宗师坐镇,
祥子其实有六成的把握,能守住半年。
心念至此,祥子的眉头却再次皱起,目光再次投向了北边的天际。
这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把握,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一一北边的辽城军马,必须袖手旁观一旦张老帅麾下精锐也挥师南下,加入这场战局,那李家庄就真的是万劫不復,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了。
雨还在下,风卷著雨丝,打在祥子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望著茫茫的北方旷野,眸色深沉,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山海关外数十里,辽城军大营。
中军大帐的偏帐里,齐瑞良正坐在桌前,给手臂上的伤口换纱布。
伤口是来山海关的路上留下的,虽不深,却因为连日奔波,一直没有癒合,此刻沾了雨水,有些发炎红肿。
他动作不紧不慢,用烈酒给伤口消了毒,再用乾净的纱布细细缠好。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李家庄的护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失声道:
“齐爷!大事不好了!辽城军的先锋营动了!已经拔营南下,往四九城方向去了!”
听闻此言,齐瑞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缓缓抬起头:
“慌什么?祥爷常说. .每逢大事有静气。你已是八品武夫,临事便这般惊慌失措,岂不是丟了我李家庄的脸面?”
那护院被他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慌忙低下头,可眼里的焦急却半点没减。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帐外缓缓传了过来。
来人拍著巴掌,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缓步走入了帐中。
“不愧是能被我家老爷子青眼相加的人物,这份临事不乱的沉稳定力,当真是难得。”
这人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著几分女子的柔媚,
正是张老帅的六公子。
张六公子目光落在齐瑞良手臂上的纱布上。
齐瑞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平静:
“原来是张六公子。今日大驾光临,莫非是来取我齐瑞良的性命的?”
这话倒是把张六公子噎了一下,隨即她便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瑞良兄说的哪里话?我家老爷子方才还跟我说,不管我辽城军与李家庄的关係如何,瑞良兄你永远是我辽城军的座上宾。”
“座上宾?”齐瑞良嗤笑一声,缓缓摇头,
“在张老帅心里,只怕我这个李家庄的大管家还有大用处吧?
倘若李家庄倒了,辽城拿住了我齐瑞良,便能借著我这个清帮三公子的名头,掌控李家庄的商路和残余势力,我说的对吗?”
少年一句话,便戳破了张家的心思,可张六公子的面色却丝毫不变。
她目光落在齐瑞良手臂上渗出血跡的纱布上,放缓了语气:
“瑞良兄,我大帅府里有北地最好的军医,你这伤口多日不愈,一直拖著也不是办法,要不我派个大夫过来,给你好好看看?”
齐瑞良的身形,微微一颤:“不必了。你大帅府的言语,我齐瑞良可信不过。”
这话自然是意有所指。
毕竟数日前,那位张老帅还在这中军大帐里,信誓旦旦地与他约定,与李家庄结盟,共分四九城。这才几日功夫,辽城军的先锋营就已经拔营南下。
所谓的盟约,早已成了一张废纸。
张六公子却也不恼,缓声道:
“瑞良兄,古语有云. ..君子择机而变。如今这形势与几日前早已不同,还请瑞良兄体谅我家老爷子的难处。”
“难处?”齐瑞良的眸色骤然一沉,冷笑道,
“敢问张六公子,难道是碧海世家的人又来说服了张老帅?不然今日何至於把精锐先锋营都派了出去,一副急不可耐要分一杯羹的模样?”
张六公子沉默片刻,倒也没有丝毫掩饰,抬眼看向齐瑞良,坦然道:
“瑞良兄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我家老爷子当初与李家庄定下盟约,袖手旁观的前提,是李家庄能顶住南方军。可如今的局势嘛.”
她顿了顿,看著齐瑞良的眼睛:“在我家老爷子看来,这李家庄,怕是连一日都顶不住。”齐瑞良的眼眸,骤然一缩。
这位清帮三公子自然清楚.李家庄的堡寨有多坚固,护院队的战力有多强横,还有龙紫川、林俊卿两位五品大宗师坐镇,就算是面对数万大军,也绝不可能连一日都顶不住。
张老帅能说出这话,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张六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侧身让开了帐门,做出了一个手势,落落大方道:
“瑞良兄若是不信,尽可隨著我先锋营一起,往南去看一看。
我家老爷子说了,瑞良兄想去哪里都悉听尊便,绝无半分为难。”
齐瑞良沉默了许久,最终抬眼看向帐外茫茫的风雪,缓缓迈步:“好。那我便多谢张六公子的好意了。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关外的风雪瞬间卷了过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张六公子走在他身侧,看著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开口道:
“瑞良兄,你贵为四九城清帮三公子,家大业大,本不必趟李家庄这趟浑水。
倘若南方军真的攻破了李家庄,到时候你只要振臂一呼,靠著我辽城军马的支持,又何愁李家庄的雄风不能重振?”
听了这话,齐瑞良的面色不变,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心却早已沉到了谷底。
南方军到底有什么底牌?竞然能让张老帅这老狐狸如此篤定一一他们能在一日之內,攻破这座雄城?豆大的雨珠砸在东山坳的山石上,碎成漫天水雾,混著硝烟与血腥气,在山谷里翻涌。
喊杀声、枪声、炮弹的轰鸣声、临死前的嘶吼声,搅碎了风雨,也震得整片山谷都在微微发颤。徐小六带著五百弟兄掘开的官道,早已成了一道横亘在山坳里的天堑。
无数条深达数尺的泥泞豁口,里面灌满了雨水,混著碎石与断木,成了张大帅亲军第一营面前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而豁口两侧的山林里,李家庄的五百精锐火枪手,早已散入了嶙峋的山石之间,居高临下,扣动了扳机“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子弹撕破雨幕,带著凌厉的尖啸,朝著山下衝锋的大帅府亲军攒射而去。
冲在最前头的张家亲兵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
鲜血混著雨水,在泥泞的土路上淌出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纵使亲军第一营是张大帅压箱底的精锐,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可在这崎嶇的山地里,骑兵冲不起来,步兵也抬不起头,只能缩在山石后面,被山上的火力压得动弹不得,
一次次衝锋,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寸步难进。
远处山炮也在雨幕里一次次轰鸣。
可炮弹落在嶙峋的山坡上,要么被坚硬的山石弹开,要么炸起漫天碎石与泥水,根本伤不到散入山林的李家庄士卒,
大半的威势,都被这大雨与山地卸得乾乾净净。
“弟兄们!半个时辰了!我们已经挡住这群废物半个时辰了!”
刘赖子的嘶吼声穿透了枪声与风雨,在山林里迴荡一一这年轻的营长顶著漫天的枪林弹雨,在山坡间纵身疾驰。
“愿为李家庄效死!愿为祥爷效死!”
漫天的狂呼声,从山林的各个角落应声而起,盖过了风雨声,在山谷里久久迴荡。
这一营军马十有八九都是流民出身。
当年他们从四面八方逃荒而来,是李家庄给了他们一口饱饭,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两个月前的股份制改革,庄里把商路、田產、矿场的股份,拆分到了每一个弟兄手里,
就连城外那些荒芜了数年的荒田,也每人分了数亩,家里人也有了活路。
即便身前是乌泱泱的军马,此刻这些流民出身的汉子却无一人愿退. ..无一人想退。
谁都清楚,这东山坳是李家庄北边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让敌军衝过了这道山坳,前面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旷野。
这五百名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流民子弟,在毫无后援的情况下,硬生生顶住了数倍於己的大帅府亲军,打了整整半个时辰,
把这支名震北地的精锐,打得胆寒不已,连衝锋的势头都弱了下去。
山坡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徐小六正趴伏在地,手里的望远镜死死锁著山下的局势。
他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透了,脸上沾著泥污与血点,眸子里满是冷冽的光。
他身后还留著一支百人队,作为最后的预备力量,隨时准备补上山林里的防线缺口。
打到现在,亲军第一营的锐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只要再撑半个时辰,庄里的布防就能彻底完成,就算这亲军衝过了山坳,也討不到半分好处。徐小六心里刚鬆了半分,望远镜的视野里,却突然闯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青天白日旗。
南边的旷野上,一支浩荡的军马,正破开雨幕,奔涌而来。
马蹄声踏碎了大地,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山谷都在发颤,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肃杀之气,竞隱隱压过了漫天的风雨之声。
是南方军!
他们终究还是赶过来了!
徐小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原本以为,南方军就算要动,也至少要等到明日,没料到他们竟然和张大帅的人,前后脚赶到了东山坳!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瞬间,
视野的尽头,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顺著地面传了过来。
雨幕之中,一座小山一般的钢铁造物,正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一辆通体由厚重铁甲包裹的钢铁巨兽。
履带碾过泥泞的土路,將地面的碎石与坑洼尽数碾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巨兽的两侧开著数个射击孔,黑洞洞的枪口从孔里伸出来。
而最前方的装甲板上,一根硕大无比的钢铁炮管正缓缓转动著。
黑黝黝的炮口破开漫天雨幕,对准了东山坳的山林。
徐小六不认识这是什么,但剎那间他便意识到了不妥。
黑脸少年瞳孔骤缩,豁然从巨石后站起身,声嘶力竭地嘶吼出声:
“撤!所有人都从山上撤下来!往山谷里退!快!”
“第二防线准备!”
可惜,晚了。
话音刚落,天地间便响起了一声暴戾至极的轰鸣!
那根硕大的炮口骤然喷出一团数丈长的火舌,
锥形炮弹裹挟著熊熊燃烧的火系灵气,从炮膛中呼啸而出。
炮弹所过之处,漫天的雨水瞬间被炽热的高温蒸发殆尽,
雨幕里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真空轨跡,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
炮弹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砸在了东山坳的山坡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席捲了整座山谷。
炮弹落地的剎那,火系灵气轰然炸开,坚硬的山石瞬间被撕得粉碎,漫天的碎石与泥土被气浪掀到数十丈的高空,又如同冰雹一般砸落下来。
小半个山坡,竞被这一炮硬生生轰塌了!
滚烫气浪横扫而过,躲在山石后的李家庄士卒瞬间便被气浪掀飞,断肢残骸混著碎石,落得满山都是。就连山下那些来不及撤退的大帅府亲军,也被这一炮波及,数十人瞬间被炸得尸骨无存,惨叫声被淹没在爆炸声里。
炮火覆盖的范围並不算大,可那股毁天灭地的衝击力,却骇人到了极致。
被轰塌的山体裹挟著雨水与泥石,形成了汹涌的泥石流,顺著山坡滚滚而下,瞬间便吞没了那些来不及撤退的百余名李家庄士卒,连一声呼救都没能传出来。
山林里的枪声,瞬间停了。
只剩下山石滚落的轰隆声,还有雨水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在热浪下发出的滋滋声响。
徐小六被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半边身子被滚落的碎石死死压住,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鲜血顺著他的额头、手臂、胸膛源源不断流出来,混著雨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从满是泥泞的土地里爬出来,被压塌的半边身子拖在地上,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剐著他的骨头,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沾满了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徐小六心神一颤,低下头,便瞧见了一张早被碎石划得不成形的脸。
是刘赖子。
这平日里最爱吹嘘庄主爷亲赐名姓的汉子,胸膛已经被锋利的碎石彻底洞穿,
雨水混著血肉,从他伤口里流淌下去,在身下积成了一汪暗红的水洼。
他的肺叶被碎石扎烂,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一阵风箱一般的荷荷声,
可刘赖子还是死死抓著徐小六的脚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著徐小六。
“六爷...一个时辰..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