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军压境,如何抉择?(1万)
南方军大营。
铅灰色乌云压在营寨上空,把初升的朝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大雨依旧连绵,砸在营寨的帐篷顶上,
劈里啪啦的声响里,混著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口令声、枪械碰撞的鏗鏘声,
营门大开,一队队南方军骑兵列著整齐的阵列,从营寨里疾驰而出,
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漫天泥水,甲冑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紧隨其后的是火枪队一一士兵们扛著擦得鋰亮的步枪,踩著整齐的步伐,在雨幕里列成一道长龙,朝著西边而去。
数万南方大军,在这清晨的雨幕里,动了。
大营最深处,輜重营的运输队帐篷里,却与外头的喧囂格格不入。
一张矮桌摆在帐篷中央,刘唐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两张骨牌,正和三个管仓库的南方军老兵推牌九。油灯的火苗被帐篷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止,映著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一一仿佛外头的大军开拔,与他没有半分关係。
“对不住了几位老哥,这一把又是我通吃。”
刘唐哈哈一笑,把手里的骨牌往桌上一拍,伸手就把桌上几枚银元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几位老哥今日手气可不太顺啊,改日兄弟我做东,在申城红磨坊里,请几位老哥好好喝一顿。”“嗨,手气背,没办法。”
领头的老兵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骨牌往桌上一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烧酒,骂骂咧咧道,“也不知道上头髮的什么疯,大清早的就下了调兵令,急吼吼的连个准信都没有,搞得人心惶惶的,牌都玩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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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唐捏起一块银元,在指尖慢悠悠地转著,耳朵却竖了起来,笑道:
“哦?还有这事?我瞧著外头骑兵、火枪队都动了,这是要往哪去啊?莫不是要攻城了?”“四九城?攻个屁,”老兵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具体的咱也不清楚,这发兵的命令下得太急了,昨夜里后半夜才传下来的,营里的官长都懵了。不过我听军需处的兄弟说,大军只动了一半人马往西去,剩下的一半下午就要往北开拔。”往西?
刘唐指尖的银元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挑眉笑道:
“往北去?防著四九城里那位?不至於吧..我听说张大帅的人马都快撤光了,哪里还用得著一半的大军去防?”
“谁知道呢。”另一个老兵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
“我听说吶,北边去的那一支,是防著北边山海关的张老帅。
刘唐压下心头的焦急,又给几位老兵满上了酒,笑著问道:
“那咱们輜重营呢?总不能也跟著往北去吧?这大雨天的,火药、粮草可经不起折腾。”
“咱们?咱们不动。”领头的老兵摆了摆手,灌了口酒,
“营里下了令,輜重营原地留守守著火药仓库。你们清帮的运输队,过了明日就能启程回申城了,不用跟著我们遭这份罪。”
“那敢情好,”刘唐哈哈一笑,端起酒碗敬了眾人一碗。
“不过话说回来,就留咱们这几百號人守著火药仓库,也太不把四九城的高手当回事了吧?”刘唐放下酒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这要是真有四九城武道高手闯营,这满仓库的火药,岂不是成了摆设?”
那领头的老兵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
“兄弟,这你就不懂了。眼下这四九城还有什么高手?振兴武馆全馆覆没,就剩个宝林武馆躲在李家庄里,自身都难保了。
更何况,没人晓得碧海世家的修士们跟著往西去的大军走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闯营?”
此话一出,帐篷里另外两个稍年轻些的老兵,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太好看的神色,端著酒碗的手也顿住了。
谁都晓得,一年前粤城誓师时,南方军打出的旗號是“杀世家,除军阀”,是要给这天下的穷苦人,挣一条活路。
可如今,大军还没进四九城,就先贴了二重天世家的冷屁股,连军中的部署,都要围著碧海世家的人转这让不少从底层拚上来的老兵,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这话,没人敢当眾说出来。
外头的雨还在下,营里的喧囂渐渐远了,几人又忙里偷閒推了一把牌九,便打著哈欠,说要去主营等著放饭,纷纷起身离开了帐篷。
刘唐笑著把几人送到帐篷门口,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彻骨的凝重。
帐篷的角落里,几道身影瞬间围了上来。
“唐爷,南方军已经动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领头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躁,
“今日营里防卫比往日鬆了不少,咱们正好趁机衝出去,快马加鞭回李家庄,给祥爷报信!再晚就来不及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闻听此言,刘唐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缓声说道:
“没用的。南方军的先锋骑兵已经往西去了,就算咱们的马再快,也抢不出多少时间。祥爷就算收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了。”
这话一出,几个汉子脸上的焦躁更甚。
恰在此时,刘唐的目光陡然一冷,扫过眼前的五人,压低了声音:“我刘唐问诸位一句话。敢问诸位,惜命否?”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头的风雨声,还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劈啪声。
与此同时,李家庄东山坳的山顶,雨幕被狂风卷著,糊得人睁不开眼。
徐小六勒住马韁,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著眼朝著山下望去,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凉了半截。
山下的官道上,漫山遍野的人马正迎著风雨,缓缓而来。
清一色的灰绿色军装,背后挎著步枪,背后背著大刀。
队伍最前头,一面黑色的大旗在风雨里猎猎作响,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张”字,在昏暗的天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是张大帅麾下最精锐的亲军第一营!
徐小六的心臟,狠狠往下一沉。
他原本以为,张大帅就算派兵出来,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撑死了一个普通营的兵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大帅不仅派出了所有人马,还把自己压箱底的亲军第一营都派了出来!看来. . .四九城使馆区那些大人物,已决心跟南方军站在一起了!
“他娘的!来的还真是时候!”
身边传来一声哈哈大笑,打破了山顶的寂静。
刘赖子勒马走到徐小六身边,手里把玩著一把磨得鋰亮的手枪,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满眼的兴奋,“前几日祥爷让我带著人从北边撤下来,老子还以为打不了硬仗,手都快痒死了!
没料到,今日这场硬仗竟然轮到了老子刘睞的头上!值了!”
这话一出,身后五百名精锐火枪兵紧绷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了笑容,纷纷哈哈大笑起来。这刘赖子,本是流民出身,当年李家庄初建,招揽流民筑营,他是第一批签了卖身契,跟著李家庄乾的力夫。
这小子大字不识一个,生得膀大腰圆一身蛮力,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双鹰眼,看得准,手稳,一手火药长枪玩得出神入化,百米之外都能打中铜钱眼。
凭著这手绝活,他从一个普通力夫,一步步升到了火枪队的营长,成了李家庄里数得上號的人物。半年前,他在庄里安排下娶了个媳妇,祥子都亲自出席了他的婚宴,
当著满堂宾客的面,祥子给他取了个“刘睞”的名字,取的是“明眸善睞”四字,赞他一双眼睛生得好,枪法准。
那天刘赖子喝多了,自然记不清这名字的出处,却把“明眸善睞”四个字刻在了心里,
这小子特地找庄里的老夫子,把自己的新名姓刻在了一块木牌上,贴身掛著,逢人便拿出来吹嘘,说这是庄主爷亲赐的名姓,比什么都金贵。
笑罢,刘赖子猛地收了脸上的笑意,翻身下马,对著徐小六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浑不吝的模样,只剩下了凝重:
“六爷,张大帅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四九城亲军这几个营不是咱们五百人能扛得住的。您带著人先回庄里给祥爷报信,这里交给我!我带著兄弟们,就算是拚光了,也给您爭取一个时辰的时间!”
徐小六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骂道:“刘赖子你好大的胆子,敢指挥到我头上了?当年你在我手下当新兵蛋子,连枪都端不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胆量?”
刘赖子被踹了一个趣趄,挠了挠头,还想再劝:“六爷,这不是闹著玩的,”
“废话少说!”
徐小六打断了他的话,黑脸少年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狠厉,
他一把从身边的亲兵手里夺过一把铁锤,纵身跳了下去,站在了官道中央。
运起气血,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徐小六手上青筋根根暴起,一声狂吼,手里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脚下的土路上!
“眶当”一声巨响!
碎石飞溅,泥土翻涌,坚硬的路面,被他一锤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
“都愣著干什么?”
徐小六抬起头,猩红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五百护院,狂吼道,
“所有人给老子毁路!祥爷那头正在整军布防,咱们必须给庄里爭取一个时辰的时间!就算是死,也要把这条路给老子堵死在这里!”
“是!”
李家庄这一营人马齐齐嘶吼出声,声音穿透了雨幕,震得山间的树叶簌簌作响。
眾人纷纷翻身下马,抄起铁锹、铁锤,纵身跳下山头,跟著徐小六一起,疯了似的砸毁著脚下的官道。李家庄主寨,此刻已是一片肃杀。
堡寨的十二座大门,尽数落下了千斤闸,厚重的铁门栓死死锁住,箭楼上的火枪尽数掀开了油布,黑洞洞的枪口对著堡外的旷野。
堡寨的围墙上,每隔数步,就站著几名持枪的护院。
十数匹快马在堡寨外的官道上疾驰,骑士们勒住马韁,高举著手里的令旗,迎著风雨高声嘶吼:“庄主有令!今日封庄!所有客商一律不得前行!即刻绕行!违令者以闯营论处!”
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客商都被这阵仗拦在了堡外,一个个瞠目结舌,望著眼前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寨,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大多是常年跑北地商路的老客商,谁不知道李家庄的规矩?
自打这庄子建起来,就从来没有封过庄,
哪怕是马匪围城,哪怕是商路大乱,李家庄的大门也永远向客商敞开著,靠著“十抽一”的过路费规矩,硬生生把这荒山野岭,做成了北地最大的商贸中心。
可今日,这座向来敞开大门的李家庄,竟然封庄了!
有胆大的客商,催著马往前走了几步,眯著眼朝著堡寨里望去,这一看,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堡寨之內,护院队列著整齐的阵列,正在快速布防,
火枪队、炮兵营、刀盾手,各司其职,阵型严整,没有半分慌乱。
堡寨的棱堡之上,甚至架起了数门山炮,炮口正对著堡外的旷野,在昏暗的天光下,黑洞洞的炮口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远处的山谷里,隱约能看到无数流民、商户,正拖家带口,推著满载輜重的小车,往堡寨里涌来。这哪里是普通的封庄,这分明是要打一场大仗!
眾客商面面相覷,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北地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堡寨最高的瞭望塔上,祥子负手而立,一身紫金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脚下茫茫的雨幕,望向了东山坳的方向,眉头微蹙。
姜望水站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低声向祥子匯报著布防的情况。
“庄外的人都撤进来了吗?”祥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大部分都撤进来了,少部分离得远、来不及进庄的,也都提前传了信,让他们先躲进小青衫岭的矿区,冯敏已经在矿区安排好了接应。”
姜望水应声,顿了顿,又补充道:“矿区那头的物资储备,也都清点完毕了,粮草、弹药、丹药,都按最高战备標准封存好了,全都交给冯敏了。
冯家小姐做事谨慎细致,每一笔都核对得清清楚楚,不会出什么差错。”
说到这里,姜望水的目光,悠悠地望向了北边山海关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只是..若是瑞良兄在这里,矿区的调度,还有和各方商队的周旋,定然能做得更稳妥,万无一失。”祥子沉默了片刻,收回瞭望向东山坳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著瞭望塔冰冷的石栏。
姜望水说的是实话。
齐瑞良心思縝密,滴水不漏,最擅长处理这些千头万绪的杂务,有他在,李家庄的內务调度,从来不用他祥子操心。
想到这里,祥子的目光却是又落到了东边的方向。
似乎是瞧出了祥子的心思,姜望水嘆了口气,轻声说道:“小六那边,不会有事的。”
“刘睞的枪法准,五百人都是跟著咱们一路打出来的老兵,而且主要是毁山路. ..拖延一个时辰,也足够了。”
祥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说到底,还是张大帅发兵太快。
谁都没料到,这位最是贪生怕死的前朝都督,如今竟然发了狠,敢倾巢而出。
如此一来,祥子筹备已久的计划便全被打乱。
祥子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李家庄,扫过那连绵的堡寨,扫过那些拖家带口涌入庄里的流民,扫过那些持枪列阵的护院子弟。
如今,只剩下坚守这一条路了一只要能守住月余,李家庄便能立於不败之地!
毕竟南边早已打成了一锅粥一一申城、津城沦陷,江南易主,南方军一路北上固然势如破竹,但也打烂了这最为富饶之地。
而这些年,四九城头大王旗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一北地这些本不算丰饶的田地上,儘是流民。他的李家庄,就是这北地乱世里,唯一的绿洲。
往日里,別说四九城的吃喝用度,就连整个京畿之地的粮草、物资,大多都是从李家庄这条商路运转的一旦李家庄闭庄坚壁清野,战火纷飞之中,四九城百万人口的吃喝用度瞬间就没了著落。
至於远道而来的南方军一后勤补给,本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他们一路席捲江南,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没有时间消化整合麾下的地盘,
所有的补给,全靠沿途劫掠还有清帮杜总舵主的投诚输送。
故而,无论是对张大帅还是南方军一一粮秣二字.便是最大的软肋。
这就是祥子心里,最后的底牌一一也是当下唯一的翻盘机会。
坚壁清野。
封闭小青衫岭矿区,就是断了m公司和二重天世家最大的修炼资源依仗;
断了李家庄的南北运输线,就是扼住了四九城的咽喉。
只要李家庄能坚守一个月,整个京畿之地就会彻底断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