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老僧停止敲木鱼,垂眸睁大,瞬间清空前方雾霾,看到了在吊桥另一端,站著的那位身穿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

空悔大师开口道:“你竟然,会在这里。”

镇魔塔被李追远搬去地府孝敬师父,青龙寺祖庙更是被少年“付之一炬”,饶是那一浪中,青龙寺提前转移走了寺僧,可青龙寺依旧不能说,穷得只剩下人了。

因为,长老位置的空字辈高僧————已凋零得所剩无几。

这对一座江湖顶尖势力而言,乃无法承受之打击,其严重程度,甚至超过祖庙被毁;

没长老一辈的战力,你连祖庙,都很难守得住。

秦柳过去这些年,是有穷亲戚看家护院,若非如此,两座祖宅底蕴也很难保住,李追远第一次登秦家祖宅时,在山道上就看到了很多窥视者留下的脚印。

造成这一切的主因,是那位秦柳家主,但自家出產的扫地僧,亦“居功至伟”。

李追远应该是歷代江湖中,最会使用“內鬼”的存在,前方的令家祖宅里,就有明牌的一位,站在其江湖对立面的反秦柳盟主,更是第一外队。

这种內鬼,破坏力巨大,却又无法防范,因世俗视角里,根本就想不通能收买此等天骄的代价与筹码。

可换言之,恰恰是因他们过於优秀,才促使他们跳出窠臼、站在了自家腐朽风气的对立面。

这种事,在龙王身边经常发生,几乎每一代龙王在同时期,都有大量仰慕者与追隨者0

弥生回应道:“小僧,本就该在这里。”

空悔大师:“你这叛僧,非要致我青龙於死地。”

弥生眉心印记闪烁,圣僧之灵在其身后显现。

年轻僧人平静反问:“究竟谁,才是青龙叛逆?”

空悔大师:“————”

佛门善释经,可根据时下需求更迭祖宗之法,可你架不住,自家祖宗有灵,且能站队。

当圣僧之灵出现在弥生身后时,任你口吐莲花也失去了意义,辩不过,更证不贏。

空悔大师:“让开,给青龙,留一线生机。”

弥生:“只有將你们皆渡乾净,青龙才有新生机。”

后方持铃高僧剧烈晃铃,中间僧人身上的僧袍纷飞,结合在一起,化作两件金色袈裟落下,中间的僧眾化汽消弭,只留下两道身披金色袈裟的身影。

弥生微微抬头,显然,这一幕他也未曾预想到。

原以为是一前一后两位空字辈高僧,率一队青龙寺精英奔赴令家助阵,没想到,是以此等手段遮蔽推演,暗藏了两位青龙寺顶尖存在。

“弥生,可曾记得我?”

“弥生,苦海游歷,可愿回青龙?”

空悔大师与持铃的空暗大师退至两位金裟僧之后,毕恭毕敬。

这次,青龙寺不是派人来,而是由青龙首座与监院;“首座”常代住持领眾修行,“监院”总理庶务,二者乃青龙主持左膀右臂。

弥生:“確实魄力。”

首座向前迈出一步,金光如旭日当空,压迫向弥生,弥生撑开双臂,魔气翻涌,支撑住这轮骄阳。

监院也向前一步,双日並立,一举將弥生魔气倒卷压缩,连弥生本人亦连连后退。

纵使弥生背后有圣僧之灵,可青龙法理早就被修改过了,而他们,正是重订路线之人。

首座:“本想以佛光净那心狠手辣之徒,未曾想,竟还能捎带上你这叛逆,要知道,当下可不是在江上浪中;令家早有布置,这浪————一时也打不进来。”

监院:“你不二次点灯我等尚需投鼠忌器,可你竟隨那位一同癔疯、主动招惹,那就休怪吾等无情,浩劫之火由你而起,今日就由吾等,亲自灭火散劫。”

弥生神色如常道:“阿弥陀佛,诸位也知道,此时並非浪中,诸位可无所顾忌,那——

“””

首座:“那该如何?”

监院:“那能如何?”

弥生侧过身,后退数步,在吊桥对面僧人眼里,这是自知不敌认输,故意让开道路。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穿红衣的身影,自后方山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让上方两尊金色骄阳顷刻有了瓦解分崩之势,连带著首座与监院,也都身形后仰,勉力支撑,才不至於被对方气场逼得后退。

首座:“这不可能,昔日柳老夫人带你前往望江楼时,你还未有如今之气象!”

监院:“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输了,也败了,未沉沦下去重新站起也就罢了,怎还能向前跨出?”

柳玉梅曾带著秦力去过望江楼,彰显秦家武力。

那时的秦力是重新站起来了,可此时的秦力,是经歷过魏正道的“亲手蹉跎”。

论指导塑才,李追远都自认不如魏正道,毕竟,魏正道是实打实在当年,造就出四尊有实无名的龙王。

秦叔:“你们若在祖庙里待著,我没有办法,可你们自己走出来了,那就別怪我————”

弥生:“秦施主,青龙寺祖庙已被小远哥毁了。”

秦叔看向弥生。

弥生歉然道:“小僧多言了。”

秦叔:“不,是我真的忘了。”

整天忙著种地、送砖、送纸扎连轴转,工作强度不值一提,可却填充了大部分日常时间,余下的那一点还得陪阿婷散步,再对著酱油瓶发发呆。

秦家人本就不喜动脑子,再碰到一个脑子一等聪明的家主,反而更能心安理得地把头部气门开得更大些了。

首座:“秦家,这是准备彻底撕破脸了么?”

监院:“这座江湖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要了?”

以往大家在桌底下,虽斗得人死庙塌,却並未公然宣战,今日这一动手,就算正式不死不休了。

秦叔挠头。

有时候,你真会因为对手的过度无耻、自己又找不到合適漂亮的反讽语句,而感到憋闷。

秦叔看向弥生。

弥生:”小僧跟隨师父坐斋,只是出卖皮囊色相,不与人交流言语。”

两个嘴笨的人,凑不出一句有分量的口头反击。

秦叔放弃了,他攥起了拳头,走上吊桥,带著期盼很真诚地问道:“青龙方丈,有没有一起来?”

一队身穿明家服饰的人,泛舟河上,逆流疾驰,上面有好些位鹤髮童顏的老者。

与青龙寺长老大量陨落不同,明家的主要折损在中青一代,他们还需修行本诀,却大量走火入魔暴毙,反倒是老头子们修到尽头,早已停滯,可以免患。

——

但若要他们选,寧可老的走、新的留,否则,明家就是板上钉钉的没了未来。

在这条河上游的一座石桥上,陈曦鳶摇晃著她那双修长的腿,靠在身旁女子身上,笑嘻嘻地蹭著。

“嘿嘿,阿姐,你对我真好。”

自东海归来登岸,陈曦鳶就马不停蹄地押送徐福石棺去丰都,没能回得了家,可刘姨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她新做的点心。

如此用料名贵做工精细的点心,是用麻袋装的,由秦叔从南通背来。

刘姨听到了虫声,提醒道:“好了,別吃了,人快到了,要打架嘍。”

陈曦鳶继续拿第二块点心,嘴巴不停,並示意刘姨去取她口袋里放著的、由赵毅书写的方案书。

这一整件事,都是由赵毅安排布置的,小弟弟只是提出了需求,其余的,都交给赵毅来办。

未等刘姨將方案书抽出,下游的舟船就急不可耐地先到了。

以石桥为界,前方是碧波荡漾,后方则是黑压压漆黑一片,数不尽的蛊虫正欲出笼。

明家舟船停下。

最前排舟上的老者,看向石桥上的两个女人,行起了明家门礼。

没人回礼,刘姨不屑,陈曦鳶只顾著吃。

但这位明家长老接下来的话,却让后方无数蛊虫,也为之噤声。

“吾等奉前家主遗命————”

这里的前家主指的是明琴韵,而所谓的遗命,指的应该不是假死,而是於明家禁地的真死。

明琴韵在明家禁地设局做最后一搏前,留下了一道只有她失败、彻底陨落后,才能起效的遗命。

她曾深入过那座禁地,来到了明凝霜的小院,与小院里的灵念,对视交流过,且身为家主,她本就知道明家过去的隱秘,难免不生出些怀疑与猜想。

这位明家老太太,一辈子只为自己做过一件事,那就是为了秦少爷与柳玉梅爭风吃醋,其余,皆为明家而活。

明家老者诚声道:“吾等非应令家召唤而来,而是奉前家主遗命——

主母有遗言:

她死后,我明家上下当奉秦柳家主为江湖正统,响应龙王令,为龙王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今日明家所至,包括长老六位在內,皆可为秦柳家主一言,集体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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