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啪嗒!”

陈曦鳶口袋里的方案书滑落,微风走上石桥,驻足躬身翻页。

在被细看的那一页纸上,清晰写著一句话:明家立场,待定。

一如撕开神话的外衣,其真面目往往让人大吃一惊,这些江湖大势力乃至龙王门庭,褪去强大表象,本质上也没多么稀奇。

诚然,在曾经的年代,或者自家有龙王在的时期,它们確实不一样,但如今,皆已被岁月尘埃侵蚀染色。

若真有破门灭族亦寧死不屈的勇气与魄力,当初的它们,就不会像鬣狗那般,试图分食秦柳的遗体。

赵毅擅长与它们廝混在一起,太清楚这帮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德性,明家是明面上与秦柳仇怨最深的,也是最早受李追远打击的;换个角度,就是最早挨巴掌,目光变清澈的。

明家禁地的那场假斋事,风向就很明晰了,明琴韵掐著指头算成本,最后即使输了,明家死的也只是些小杂鱼。

她是和柳玉梅有矛盾,但她不觉得在她死后,这点矛盾还算什么,因为她是输家,她愈癲狂愈狰狞,反而能给柳玉梅带来愈多快乐,也是为胜利者抬手宽恕,提前铺垫成就感。

赵毅曾对著庐山瀑布,列表过望江楼二楼诸多势力掌舵者,他本人將明琴韵排第一;

毕竟,身为一个女人,能掌控一大家子“精神病”,並做到如臂使指,真是了不得。

严格意义上,她什么都没做错,在秦少爷与柳小姐大婚那日,她也是送上贺礼与祝福,后来只不过是在门庭倾轧的大势下,她觉得不用装了而已;瞧瞧,就连自己的好恶,都做到符合家族利益。

明洛章在念完遗命后,重重低下头。

主母活著的时候,哪怕是假死时,能掌控明家这不稀奇,可现在主母死了,按理说,该人走茶凉了;但问题是,主母在去往禁地之前,逼著他们所有明家长老对著她留下的那封未开启的遗书立下了心魔誓。

而且,主母还將过去从他们身上吸收过去、代为承担的灵魂杂念,融入誓灯之中,强行提升她死后遗命的约束力。

周围舟上的诸位明家长老,神情也都是无奈,倒是没有愤恨不甘的,不仅是因为来时路上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更是他们骨子里清楚,望江楼那场血淋淋杀戮后,他们几乎是明牌与下一代龙王为敌。

投吧,跪吧,罪与责、怨与恨,主母都亲自背负带走了。

陈曦鳶把手里的点心放在面前,对方的这种態度没让她感到喜悦,反而觉得很不对劲。

“我是去通知小弟弟,还是去通知赵毅?”

这混蛋赵毅,只给自己留下个“待定”,自己哪晓得怎么定。

刘姨拍了拍陈曦鳶的肩膀,道:“不用通知了,那小子,还记得当初三刀六洞的事,他把我安排到这里,就是答案。”

那晚赴宴的但凡不是秦力而是柳婷,那赵毅就断无活路。

自己淋过雨,那就要把別人的伞折掉。

与其让你们去到令家与令家人动起手来、在姓李的面前来一场道德绑架、江湖风评表演,不如趁著你们还没入场,提前掐断。

明凝霜的关係,明家龙王之灵气运回馈江湖,已让姓李的不会对明家赶尽杀绝,怎么,你们还想要更多,竟妄图保留明家现如今框架?

那过阵子,是不是还得求姓李的,帮你们解除家族未来发展的桎梏,顺带修缮一下明家本诀?

刘姨站起身,冷眼看向前方舟船上的明家人,笑道:“呵呵呵,好啊,你们现在,集体自裁吧。”

明家眾人闻言,眸光纷纷一肃。

明洛章开口道:“得秦柳家主下令,吾等才会自裁,且绝无二话!”

刘姨:“家主赐我隨机处置之权,此刻,我以家主名义,命尔等————自裁!”

明洛章:“我说了,必须得见到秦柳家主,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他面前。”

“哈哈哈哈————”

刘姨放声大笑,眼泪都流出来了,用手背擦拭,”真是笑死我了,差点让我以为,当初我们没被逼死,是因为你们心善。”

明洛章:“尘归尘土归土,江湖恩怨纠葛再深,到时候了,也该想办法翻页。”

刘姨双手负於身后,双目泛红,石桥上疾风凌厉,吹动她那一身绿色常服,以一种决绝的口吻道:“好,那我今日,就送你们化作尘土!”

“嗡!”

话音刚落,以石桥为界,数之不尽的蛊虫立起,似在这河面上,掀起海上波涛。

明洛章:“倘若是柳老夫人亲至,吾等自会避退;若是秦家秦力在此,吾等也会驻足;可你柳婷————做不到。”

一眾明家长老气息进发,道道强大魂念將天上白云尽数搅散,河面也出现分流。

陈曦鳶赶忙擦了擦嘴,抽出翠笛。

嗯,发觉手上有点黏,就给翠笛多转了几下,舒服了。

“阿姐,我吃饱了!”

论打架,陈姑娘从未怵过。

明家长老们留意到了陈曦鳶,表示出了重视,却也仅仅是重视。

其实,论光芒被掩盖,陈曦鳶比赵毅更惨,赵毅好歹还能混到对面去当个盟主赚存在感,陈曦鳶明明是陈家歷代天赋眷顾第一人,却没能走出歷史上那三位陈家龙王碾压一代的气势。

没办法,江湖虽大,却只会注意到最前面那几位,况且陈曦鳶也不在乎什么舞台中央,更喜厨房门口。

连刘姨都小声提醒道:“你留外围策应我的虫海。”

陈曦鳶摇摇头:“阿姐,我现在很强的,真的。”

刘姨:“我知道,但这是大人间的打架,让阿姐来。”

“阿姐,你可能不知道。”陈曦鳶语气低落下来,“好吧,我也不知道。”

她的域,变化频率很高,可她长期驻南通,陪练的是润生那种怪物,撞见的是魏正道残影,前不久才刚被赵毅“剁碎”。

这使得她对自己的实力,认知失衡,只觉得每次出门走自己的江甩几下笛子、才是最简单的事。

不过,当初因为小弟弟的事,她和爷爷打过很多架,在心底大概权衡了一下,道:“阿姐,现在的我,和坐轮椅前的爷爷打一架,我不见得会输。”

刘姨低下头,惊疑地看著她。

只见你一天四顿喊饿,没见你苦修过。

可刘姨余光扫了一眼刚被吃空的一麻袋,她又理解了,撇开嘴馋这部分,这丫头过去一直不停吃,是真的时刻在发域。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被小远赵毅他们压了一头,足见这一代的江上竞爭,被拔高到怎样一种不合理地步。

刘姨指向最前面的明洛章,对陈曦鳶道:“那你先去打一笛子,试试看?”

陈曦鳶:“好!”

一个敢去,一个敢派年轻人进老狼窝。

陈曦鳶纵身一跃。

明洛章自是听到了桥上二女的讲话,站在船头的他,迈开一步,站至河面,抬手握剑。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拼命,但这並不妨碍他以此方式,来让对方明晰己方实力与价值0

纵邪祟出笼冲龙王门庭,会遭天谴,虽不知琼崖那次那位是如何避开的,但他们坚信可一不可再。

然而,当陈曦鳶身上的太极图浮现时,明洛章目露震惊。

他身上散发出去的强大魂念,顷刻间就被抽空,这对明家人而言简直如鱼儿被丟入沙漠,且他先前过於自信,未躲未避,就站在那里老神自在地放任对方將自己囊入域中。

“砰!”

明洛章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身后同样被震惊到的明家长老们联手將他接下。

陈曦鳶没顺势进攻,並非她忌惮前面那群人,而是这新域还是不太熟练。

她连续甩动著笛子,忽然间,强力的灵魂风暴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河下鱼虾纷纷震晕、浮出水面。

“哦,原来是这样。”

陈曦鳶点点头,对明洛章夸讚道:“你魂念真的好强,刚把我笛子都弄堵了!”

这句发自內心的夸奖,换来的是一眾明家长老面色铁青,他们过往的江湖经验与认知,在这个丫头面前,失效了。

明洛章不解地问道:“你为何还心甘情愿受其驱使?”

陈曦鳶:“唔————因为小弟弟他们比我要厉害得多。”

当局者迷,在正常人视角里,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復仇博弈,实则————这是通往神话途中的,顺路拜访。

刘姨双臂撑开,虫海呼啸而下,將这一大块区域包围,只留下中间这一块河面空档。

明洛章咬牙问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连低头认输都不允许?”

刘姨:“我们当年离开祖宅隱居时,你们放过我们了么?阿力一个人走江时,你们放过我们了么?轮到小远时————你们又是如何做的?

你们逼迫算计我家三代,我家仁慈,只断你下一代!”

“南无阿弥陀佛。”

“桀桀桀桀————”

圣僧之灵光辉笼罩,弥生左眼佛眸、右眼魔凶,半身慈悲半身阴森,以一己之力,应对两位空字辈高僧。

空悔与空暗原本想著先联手解决掉弥生,再回援帮首座与监院对付那位秦家人,可谁成想,自己二人合力之下,竟奈何不得这位年轻僧人!

他们已使出全力,而眼前的弥生,却似仍有余力。

弥生:“阿弥陀佛,两位大师实力强大,贫僧已竭尽全力,仅剩彻底入魔一条退路。”

出家人不打斑语,正常状態下的弥生,应对这两位空字辈高僧已是极限————虽然,这还是他第一次以正常状態面对昔日空字辈的存在。

一开始,弥生是想入魔的,打架嘛,就得全力以赴。

可他发现,好像没这个必要。

因为前面的秦叔,与那首座与监院,甫一交手,就占了上风。

经常被拿来与润生当陪练的弥生很清楚,你和一位秦家人交手还被人家拿到开局优势,意味著什么。

那自己就没必要彻底入魔了,入魔容易想清醒回来,就得消耗体內好不容易恢復过来的圣僧之灵,二是————弥生其实不喜欢入魔的感觉,自己师父一直要求自己要注意唐僧形象。

“轰!”

首座被秦叔一拳砸进山里,金身体魄出现了裂纹。

监院则被秦叔一脚踹下山涧,那坑大得,水流蓄入,出现断流。

首座自山內衝出,齿间流血,低吼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龙王,也確实不如龙王,但在面对他吃对方拳头时,却有一种被自上而下完全压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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