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日。

天没亮顾砚秋就起来了。

他把麻袋里的乾货又检查了一遍——

木耳挑出了碎渣和带泥的,冻蘑菇按大小分了两堆,

何首乌外面的浮土用湿布擦了,露出了褐色的根皮。

“卖相好了,价钱才好谈。”

他嘴里嘀咕著,把麻袋扎紧,往肩上一扛。

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在家等著。门关好。”

“知道了。”

念念站在门口,目送爸爸沿著黄泥路往村口走。

晨雾还没散。

顾砚秋的背影在雾里走了几步,就变成了一个灰濛濛的轮廓。

肩上那个麻袋——不大。

但在念念眼里,那是一家人的指望。

——从程家湾到青河县城,十五里山路。

顾砚秋走惯了——一个半时辰,天刚放亮就到了。

县城的供销社在十字街口。

门面不大——两间砖瓦房,柜檯上摆著酱油、醋、煤油、火柴、花布、搪瓷盆子。

后面一间是收购站——专门收土特產的。

棉花、花生、鸡蛋、山货、药材,什么都收。

顾砚秋扛著麻袋走到收购窗口。

窗口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蓝色工装,戴著袖套,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

“收山货。”顾砚秋把麻袋放在柜檯上。

收购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看穿著——旧棉袄,破棉裤,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典型的乡下人。

“什么货?”

“干木耳、冻蘑菇、何首乌。”

收购员的眼皮跳了一下——何首乌是有价值的。

他站起来,打开麻袋。

先看木耳。

捏了几朵,对著光看了看。

“品相还行——自然阴乾的,没有焐过。”

上秤——七斤二两。

“木耳一毛二一斤——算你八毛六。”

比念念估计的稍微高一点——一毛二,比一毛多了两分。

再看蘑菇。

冻蘑菇的收购更讲究——收购员拿了几朵翻过来看菌褶。

“没虫。没黑心。不错。”

上秤——四斤七两。

“冻蘑菇两毛五一斤——一块一毛七。”

两毛五!比两毛多了五分。

顾砚秋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最后——何首乌。

收购员把四棵何首乌从麻袋里掏出来。

摆在柜檯上。

拿起最大的一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掰了一小块——看断面的顏色和纹路。

“嚯。”

他推了一下眼镜。

“这是野生的?”

“山上挖的。”

“哪里的山?”

“程家湾后面的缓坡。朝北面。”

收购员又看了一会儿。

“野生何首乌——根龄起码五年以上。断面有菊花纹——品质不差。”

上秤——四斤三两。

“何首乌——五毛一斤。两块一毛五。”

顾砚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木耳八毛六。

蘑菇一块一毛七。

何首乌两块一毛五。

加上那几根黄精苍朮杂根——收购员看了看,给了三毛二。

一共——

四块三毛。

不是五块七。

顾砚秋的心沉了一下。

但收购员从柜檯底下又翻出了一本手写的价目表,推了推眼镜——

“等等——何首乌的价今年调了。县药材公司上个月发的新通知——野生何首乌收购价上调到八毛一斤。”

他划掉了之前写的数字。

重新算——

“何首乌,四斤三两,八毛一斤——三块四毛四。”

加上木耳、蘑菇、杂根——

总计:五块七毛二分。

收购员从铁皮盒子里数出钱来——五张一块的,七毛零钞,两分钢鏰。

“数数。”

顾砚秋接过钱。

手指头在钞票上摸了两遍。

五块七毛二分。

——他从供销社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面。

十字街口的早市已经散了。

卖红薯的推著独轮车走了。

卖冻豆腐的挑著扁担回家了。

街上只剩下几个扫街的老头子。

顾砚秋站在供销社门口。

把那五块七毛二分捏在手心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他算了一笔帐。

在砖窑厂搬砖——一天挣两毛四。

干一个月——七块二。

这次上山三天——赚了五块七毛。

几乎是砖窑厂二十五天的工钱。

而且——山上的东西还没采完。

春天一到——木耳会再发。蘑菇会再长。

只要认识——山里到处都是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钱揣进了贴身口袋里。

然后转身——去了供销社旁边的副食品柜檯。

“同志,二两水果糖。”

五分钱一两。二两一毛钱。

“再来一根红头绳。”

三分钱。

水果糖用黄纸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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