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洪武十三年到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借著“胡党”的名义,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有的是真有问题,有的是被牵连,有的纯粹是毛驤为了邀功硬拉进来的。

毛驤虽然倒了,但清洗还在继续。

朱元璋不会因为换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停止杀人,他只是换了一把更听话的刀。

程壑川每天在六科翻阅兵部的公文,同时也在留意都察院送来的弹劾奏摺。

一份接一份,全是关於“胡党”的。

今天弹劾张三,明天弹劾李四,后天弹劾王五。

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这些人的命运都已经註定了,上名单,抓人,审讯,定罪,杀头。

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兵科的值房里翻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公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椅子上。

那是一份调令。

大同镇参將王弼,因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调回京城接受审查。

程壑川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弼”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王弼,明初將领,跟蓝玉一起北征,打过捕鱼儿海大捷,是朱元璋手下最能打的猛將之一。

这个人会死在洪武朝吗?

他飞速回忆自己论文里的內容。

王弼不是在胡惟庸案里死的,是在蓝玉案里死的。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王弼被牵连,惨死。

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不是现在。

这特么怎么提前了?

程壑川把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调令上写的是“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但没有写具体是什么牵连。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举报信,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就要把一个从二品的武將调回京城审查?

这不是办案,这是钓鱼。

他放下调令,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救不救?救。

但怎么救?

王弼不是陈寧,陈寧是个七品小官,救他容易。

王弼是从二品武將,牵扯到的是“胡党”这个大案,救他的难度比陈寧大了十倍不止。

直接写奏摺喊冤?那是找死。

胡惟庸案是朱元璋亲自定性的,你替“胡党”喊冤,就是质疑皇帝,跟找死没区別。

找朱標帮忙?朱標是太子,掺和钦案是大忌,上次陈寧的事已经够冒险了,再来一次,朱元璋会怎么想?

找纪纲?纪纲刚上任,根基不稳,锦衣卫內部还有毛驤的旧部,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帮自己。

程壑川在值房里坐到天黑,油灯点上了又灭了,灭了又点上。

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被自己推翻。

最后他咬了咬牙,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奏摺的抬头写了四个字:臣程壑川。

然后他停了笔,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奏摺写下去,就是把自己的人头摆在赌桌上。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他没有一上来就喊冤,而是先写事实。

王弼的履歷,洪武五年从军,跟隨徐达北伐,洪武六年升千户,洪武八年升指挥僉事,洪武十一年升参將。

每一仗怎么打的,立了什么功,受了什么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他写王弼与胡惟庸的关係。

他查过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档案,王弼与胡惟庸唯一的交集是洪武十年,胡惟庸以丞相身份犒劳边军,王弼作为参將在场,两人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没有书信往来,没有私下会面,没有金钱交易,什么都没有。

程壑川的笔越写越快。

他在奏摺里写了一段话:“王弼与胡惟庸,素无交往,无信无银无私会。若以犒军时数语寒暄便谓之党,则当日在场之將士数百人,皆为胡党乎?此逻辑之荒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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