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溍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针对赵德胜,也不是针对兵部。下官只是觉得,如果连一个考核『中』评的人都能升官,那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考核『优』评的人,岂不是要当大將军?”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份任命书,再也没有送过来。

这件事在六科传开了。

周济后来找到程壑川,拍著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胆够肥的。沈溍那个人,连陛下都让他三分,你敢跟他对著干?”

程壑川苦笑:“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规矩,”周济说,“但敢按规矩办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在六科站稳了脚跟。

他做事认真,眼光毒辣,从不徇私,也不怕得罪人。

兵部送来的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看,有问题就封回去,没问题就放行。

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朱元璋对此颇为满意。

有一天早朝,甚至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六科的程壑川,做事不错。”

就这一句话,程壑川在朝中的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终於在六科这个位置上,开始真正了解大明朝的军政体系。

边镇的兵力、军餉的流向、將领的背景、作战的计划,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

他开始慢慢地构建自己的“情报网”。

不是刻意去经营,而是在日常工作中,自然而然地积累。

他知道哪个边镇的兵力最弱,知道哪个將领最贪,知道哪条补给线最容易出问题。

这些信息,在將来都会有用。

日子过得比程壑川预想的快得多。

每天在修史馆和六科之间两头跑,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

福伯说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但他自己没觉得。

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顾不上饿,也顾不上累。

宋濂倒是越干越起劲。

这老头在修史馆待了三年,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程壑川来了之后,有人跟他討论学问,有人跟他爭论史实,有人听他絮叨那些陈年旧事,他活像一棵枯树逢了春,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程大人,”宋濂把一本厚厚的书稿放在桌上,“元顺帝本纪,你写的,老夫改过了。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宋濂改得很仔细,错字、漏字、用词不当的地方都標了出来,有的地方还加了批註。

但正文的核心內容,宋濂一个字没动。

那篇本纪的结尾,是程壑川反覆斟酌后写下的一段话。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脱脱、太平、张楨之辈,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元之亡,非亡於红巾,乃亡於无人敢言也。”

宋濂在这段话旁边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程壑川看著那四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宋濂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年轻人,你写对了。

“宋先生,”程壑川合上书稿,“三个月快到了。”

“老夫知道。”宋濂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书修完了,老夫也该走了。”

程壑川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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