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允许他林夜站在刚刚好的位置,静静等待播放结束。

太近、太远,都不行。

——五米才行。

思考完他抬眼看到,苏清歌已经重新冲回长椅旁边,停在小雅残影面前。

她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那是她每天早上对著关闭的房门说“姐姐去上学了哦”时,脑海里想像过无数遍的背影。

那是她坐在檯灯下织围巾,手指被毛线磨红时,一直想著的背影。

矮她半个头,瘦瘦小小,安安静静。

“小雅……”

苏清歌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有回应,小雅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

是一枚很普通的灰白色贝壳。

海边隨手一捡,能捡到一百个同款。

可她默默盯著,看了很久。

像是在认真判断,这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带回家。

隨后,小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表面有些旧盒,盖上还贴著个圆滚滚的兔子贴纸。

——铁盒?

林夜下意识按住口袋,难道是同款的铁盒吗?

隔著五米距离,他能清楚看见,小雅把贝壳轻轻放进铁盒里。

然后,她又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似乎正要写下什么东西。

似乎是疼痛即將突破止痛药的防线,林夜脑中钝痛逐渐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他半蹲下身,死死咬住后槽牙。

可恶……

早知道,就再多吃一粒药的!

不行,至少要让苏清歌把蛋糕拿过来……

——“苏清歌!蛋糕!生日!”

苏清歌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回过头。

“拿蛋糕……摩托车上,別问我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林夜半蹲在步道边缘。

左手撑著膝盖,右手指向她身后,勉强挤出基础版死鱼眼:

“现在开始你是生日会执行委员长,听我指挥!”

苏清歌愣了不到一秒,转身就跑。

很快,她身形消失。

……

在她跑开的瞬间,林夜膝盖彻底跪了下去。

太阳穴里像有人拿钉子一下一下往里敲。

每敲一次,视野就白一截。

止痛药的效果在银翠山那次就已经证明过了。

对这种级別的阻力,药物最多只能挡住五成。

剩下的,全得靠柠檬糖和死扛。

对,还有柠檬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柠檬塞进嘴里。

脑子里那根快要断掉的弦,总算又勉强绷紧了一点。

他抬起头。

五米开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长椅上。

膝盖上摊著一张纸,右手握著什么东西——

笔?在写字吗?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刚学会写作文的小孩子,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

“这么慢吗……”

过了不知几分钟,嘴里柠檬糖的酸味正在变淡。

林夜闭了一下眼,又强行撑开。

这绝对是人生中最没品相的姿势,耍帅真是遭罪啊……

还会被待会回来的苏清歌眼睁睁看到……?

但愿她以后別笑话自己。

……

脚步声。

由远及近,伴隨塑胶袋哗哗的响动。

苏清歌跑回来了。

她怀里抱著那个装蛋糕的袋子,头髮散乱,呼吸急促到胸口剧烈起伏。

视线第一时间看向林夜,然后看向长椅。

小雅还在。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还在……”

“废话,赶紧过去。不用管我。”

说完,林夜乾脆蜷缩成一团,慢慢趴在了地上。

“我走累了,躺会儿,顺便试试从地平线看海是什么感觉……”

“可是……”

“別可是了!再嘟囔,我就要抬头看你內裤是什么款式了!”

“——呜,別凶我……!”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长椅。

三步,两步,一步……

终於又站在了长椅边。

小雅没有抬头,依然在写字。

那张纸上的內容,林夜正趴倒在地上,自然看不清楚。

但余光能看到,苏清歌缓缓蹲下身,把蛋糕盒放在长椅上。

打开蛋糕盒盖,颤抖著手,插上唯一的粉色蜡烛,又掏出打火机,点上了那根蜡烛。

暖黄色的光映在苏清歌脸上。

也映在旁边那个半透明的、小小的身影上。

“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碎得不成调。

“祝你……生日快乐……”

第二句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

“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一句,她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体面,双手撑著膝盖,额头死死抵在长椅的扶手上,嚎啕大哭。

“姐姐来晚了……”

“我有准备蛋糕的……我真的有准备……”

不是被全世界偏爱的美少女。

不是永远温柔懂事的苏清歌。

只是一个在妹妹生日这天,迟到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而就在这时,小雅慢慢停下了笔。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安安稳稳放进了铁盒里。

然后极其自然地,她面朝苏清歌的方向转过了头,又微微歪了歪脑袋。

看不清表情。

亦或是说,只有苏清歌能看到她表情。

很快,小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跌坐在地上。

“小雅……小雅……”

她伸出指尖,想要去触碰那个轮廓。

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在那一瞬间,残影从脚尖开始泛白,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一点消失无踪。

只留下一个草莓蛋糕,和一根在海风中摇摇欲坠的蜡烛。

在海风中摇摇欲灭。

苏清歌趴在长椅扶手上,哭得浑身发抖。

“傻瓜……你怎么不等等我啊……”

“你不是最喜欢草莓味吗……”

“明明……明明答应过我、要一起过的……”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

林夜只听请了这些东西,他也没打算全部听清。

最后一刻,他看到蜡烛在风中熄灭。

……

残影彻底消失。

头痛如潮水般退去,耳朵里的嗡鸣也跟著消失了。

世界重新有了声音。

海浪声,风声,还有远处少女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他撑著身体走到苏清歌身旁,什么也没说。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像是说风凉话。

所以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在银翠山神社找到的铁盒,轻轻放在了蛋糕旁边。

铁盒背面稚嫩字跡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给姐姐的时间胶囊——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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