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以国士之礼,礼聘玄德
张飞闻言,钢牙紧咬,额上青筋跳动,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才愤然转身,盯向已经瘫软在席上的李孚、周平,面上全是凶悍之气。
“你们两个,给俺听好了!想请俺大哥出山?也行!摆出全副仪仗来,駟马安车,皂盖朱幡,隆重相迎!少了一样,休想俺大哥踏出这庄园半步!”
接著他上前一步,庞大的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二人,那凛冽杀气几乎令李孚、周平肝胆俱裂:“若是再拿几句空话就来糊弄,到时候俺老张认得你们,可俺手中这刀认不得!”
“滚!”
最后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
李孚、周平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起身,冠冕歪斜,衣袍凌乱,也顾不得礼仪,踉蹌著衝出堂外,爬上軺车,连声催促御者快走。
二人回到郡府,几乎是扑到刘郃面前,添油加醋地將庄园所见所闻稟报一遍。
李孚犹自后怕,颤声道:“府君,那张飞……真乃虓虎之將,暴烈无比,言出必践。其所提『駟马安车,皂盖朱幡』,绝非虚言恫嚇。”
周平也补充道:“府君,那庄园之中,甲兵操练之声不绝,匠营炉火昼夜不息,显是早有准备,兵精粮足。刘备其人,宽厚能得眾,其下皆愿效死力。前番……前番之事,实是寒了眾人之心。”
刘郃听完,长嘆一声:“罢!罢!罢!是我有负玄德——悔当初不听玄德之言啊!”
“若早依其议,整军经武,联结豪杰,何至於今日被动若此?”
“如今詔令已下,他郡闻风而动,唯我涿郡束手!到时候与捷报所言,大相逕庭。刺史稽查,发现战功实不符,岂不是有罪无功?”
说罢,刘郃抬起头,看向二人:“事已至此,唯有尽力弥补。玄德乃国士,非常礼不足以动其心,不足以平其麾下之愤。”
“李孚,你即刻草擬文书:其一,表关羽、张飞二人为军司马,准其自领部曲,归刘备节制。此二人驍勇绝伦,前番战功卓著,理当擢升。”
“其二,以本府名义,举荐刘备为『贤良方正,明习战阵』,应陛下前詔,诣公车,以备朝廷咨以討贼方略,委以戡乱之任!”
所谓“诣公车”,属於察举制中的特科,皇帝因特定需要,如天象示警、边患、求直言等下詔,指定科目,要求公卿、列侯、郡守等按科举荐人才。
被举者由官府提供车马,送至京师公车署,等待皇帝亲自策问。
不同於每年年末固定的“岁举”,举孝廉、举茂才等,但也是以德行入仕的正途。
武帝时,东方朔便曾待詔公车,本朝名臣鲁恭亦曾诣公车,拜中牟令。此制实为寒门才俊、地方英杰提供了直达天听的机会。
只是如今军情紧急,举贤良之后,就无需到公车署待詔了,直接领本地郡兵参与平叛即刻。
李孚闻言,心知太守此举,不仅是要用刘备,更是要送他一个清贵出身,为其日后仕途铺路。
这诚意,確实远超先前。
他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即刻草擬!”
隨后刘郃又对主簿周平吩咐道:“明日一早,你持本府符节,率郡府属吏二十人,备齐全副仪仗:駟马安车一辆,车盖皂繒,设赤色幡旗。”
“前导持戟卫士十六人,鼓吹一部;后隨属吏车驾,载玄纁束帛、羔雁,另备钱五十万、粟千斛、绢帛三百匹、酒百石,以为劳军聘礼。”
玄纁束帛、羔羊大雁皆为徵聘贤士的古礼。
太守礼遇如此之重,刘备再推辞就过犹不及了。
所以次日一早,刘备便应太守之邀,登车前往郡府。
此时,十六名絳衣持戟的郡兵当先开道,戟鋩映著朝暉,寒光凛凛。
其后鼓吹一部,笳簫鼓吹,奏《鹿鸣》之章,取『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之意。
刘备正坐在最核心处的駟马安车上,四匹雄骏枣騮马並轡,马首金羈玉珂,行动间鸞铃清越。
车厢以黑漆为底,绘朱红云雷纹,皂繒车盖垂落流苏,两侧赤幡在晨风中猎猎舒捲。
此乃二千石太守仪制,如今却隆重用来礼聘刘备。
如此阵仗,在涿郡乡间堪称数十年未见。
沿途耕作的农人放下耒耜,行路的商旅停下脚步,閭里间的妇孺老者也都扶老携幼涌到道旁,翘首观望,议论纷纷:
“了不得!这是太守的全副仪仗!看那皂盖安车,赤幡鼓吹,定是去迎请哪位大贤!”
“还能迎谁?定是玄德公!昨日不就有郡吏吃了瘪回去?这回太守格外隆重了!”
“嘖嘖,玄纁束帛,羔雁成双!这可是古礼迎聘国士的规格!刘君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早该如此!刘君仁德,关张勇烈,前番平定郡南,活人无数。那郡府……唉,不提也罢。如今这般,方显天道好还,公道自在人心!
道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潮涌动。
许多白髮老者拄杖喃喃:“刘氏有子如此,家门之幸,吾郡之福啊!”
但更多青壮年看著那威武的部曲,与这隆重礼遇,却多是露出艷羡之色。
车架抵达郡府时,太守刘郃已率郡丞、功曹、五官掾等一眾僚属迎候。
见刘备自那駟马安车上从容而下,刘郃连忙上前,双手握住刘备的手,未语先嘆:“玄德啊,前番是老夫思虑不周,有负卿之忠勇。如今形势紧迫,为之奈何?”
刘备其实对刘郃並无多少敌意,他不过是守成官吏,行事难免瞻前顾后,但在涿郡也並无多少恶跡,而且为人算得上是温厚本分。
况且对方如今已经是自己举主,於礼当称呼一声明公。他怎能不以礼相待?
於是刘备握住刘郃之手,温言道:“明公,前事已矣,当务之急,是应对眼下局势。备既受明公举荐,敢不尽心?”
“当务之急,在速召郡中豪杰,广募义兵,整军经武。自黄巾为祸,攻城略地,所劫掠者,首在富室,次为仓廩。故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些拥財货、蓄宾客的豪强。”
“今朝廷有詔,许牧守自募义兵。若明公以郡府名义,召聚诸县著姓、乡豪,明示討贼保境之意,许其以宾客、徒附从军者,依功授赏,並允其自备部分兵甲粮秣。”
“如此,则郡府可省大半资费,而得敢战之卒;豪强得其庇护,可保家业,更能博取功名。此乃两利之事,必得响应。”
这也是刘备一直以来谋划的关键之举,涿郡这些豪强,其他大族,刘备可以不在意。
但涿县卢氏,那是他恩师卢植所在宗族,刘备势必要与其交好,募其族人入行伍,共建功勋。
刘郃闻言,则心中大定,不住地点头,笑赞道:“好好好!玄德一来,便解我心中两难,便依玄德所言联结豪强,招募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