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躺在地上,双手捂著肚子,身体蜷成一团,两条腿不断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连喘气都带著颤音。

还剩下两个混混,手里一个拎著酒瓶,一个攥著摺叠凳,脚下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盯著周清,瞳孔里全是惊骇。

从光哥衝上来,到花臂男倒地,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就喘几口气的工夫。

四个人,一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抽气,一个捂著心口窝乾呕不止,一个直接疼昏了过去,光哥仰面朝天满脸是血,鼻樑歪到一边,嘴磕得像两根香肠,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哼唧著,哭不像哭,嚎不像嚎。

周清收了桩步,双手垂在身侧。

这几人他刻意收了五分力,不是心慈手软,而是不想像当初一拳打死捲毛那样,手上再沾一条人命。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个混混,往前走了一步。

还剩两个混混没倒下,一个攥著啤酒瓶的瓶颈,一个捏著摺叠凳的铁腿,可两个人的脚底板像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迈不动,也退不动。

他们死死盯著周清,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眼前这个俊朗小白脸学生,看著斯斯文文,打起架来怎么跟切菜一样?

从头到尾就那么几下,乾脆,利索,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每一拳都像长了眼睛,专往人最疼最扛不住的位置钻。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稳的。

周清把身子站直了,抖了抖刚才硬扛酒瓶的那条胳膊。

他抬起眼皮,视线从剩下的两个人身上淡淡扫过去。

“还来吗?”

三个字,音量不大,对面两人却齐刷刷地同时往后撤了一大步,手里的武器差点滑脱。

地上,光哥挣扎著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从地上里爬起来。

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鼻樑歪斜著垮向一边,皮肉肿得把眼睛挤成了一道缝,上嘴唇磕翻了一大块,翻出来的肉红得刺眼,血顺著下巴淌,把黑t恤的领口浸得黏糊糊一片。

他捂著鼻子,指缝间不断往外渗著鲜红的液体,沿著手背爬成几道细流。

先前那股子囂张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眼神里翻涌著恐惧和憋屈,想放狠话,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两声含混的呜咽。

“你.......”他齜著黄牙,嘴里裹著血沫,含糊地骂了半句。

周清往前跨了一步。

光哥却像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激灵,脚后跟慌乱地往后退.

就在这当口,街角那边猛然撕过来一道尖锐的警笛,划破了整条街的乱糟糟。

声音由远到近,刺得人耳膜一紧。

光哥听见这动静,浑身一松,像是溺在水里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捂著歪到一边的鼻子就放声乾嚎起来:“警察同志!这儿打人了!这小子把人往死里打!”

缩在地上的板寸头和花臂男也想跟著喊两嗓子,可一个心口窝的钝痛还没散开,一个小腹里的肠子像被人攥著没鬆手,嘴巴张了半天,发出来的只有一口倒抽的凉气和断断续续的呻吟。

警车剎停,五六个穿戴齐整的警察迅速推门下车。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一张国字脸,两条粗眉,神情里带著常年跑外勤练出来的厉色。

他眼睛往地上一扫,横的竖的倒了好几个,有抱著肚子蜷成团的,有满脸血糊糊认不出模样的,碎玻璃碴子混著烤串油星铺了一地,摺叠凳的铁架子都变了形。

眉心的川字纹立时挤了出来。

“全都弄回去。”他沉声撂下一句,声音不大,却压住了现场的杂音。

那些混混连申辩的工夫都没有,手銬就亮了出来,咔嚓咔嚓几声响,一串全锁了。

一个大块头警员跨到周清面前,上下看了看他,也掏出一副銬子,把他的双手拢在身前合上。“小伙子,你也跟一趟。”

周清不声不响,点了点头。

王队长,就是带队的那个,走到光哥面前,低头瞧了瞧他那张开了花的脸,抬起鞋底就朝光哥屁股上跺了一脚。

“你们这群货,哪天才肯安分?”

光哥被踹得一个哆嗦,身子缩成了鵪鶉。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风口!严打期间,你们给老子找事!”王队长越骂火越大,又补了一脚:“娄老板没放话让你们这段时间全夹著尾巴?你们不给我方便,老子就敢送你们吃枪子儿!”

这话砸下来,光哥彻底哑了火。

眼下这个当口犯事,姓娄的再神通广大也只会把他们当弃牌甩出去,绝不可能伸手来捞人。

“王队!”光哥忽然猛一抬头,血糊糊的手指直直戳向周清:“是他先下的手!他还要劫我们钱財!这是明抢!我们全都是被打的!”

剩下几个混混也挣扎著从地上拱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跟著附会。

王队长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周清站在人群的边角处,两只手被銬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爭不辩,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反倒和旁边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格格不入。

王队长把眼皮子微微眯起来,目光在周清身上多驻留了片刻,隨后把手一摆。“弄上车。”

警车后排,周清靠在椅背的夹角里,銬子箍著手腕,姿势说不上舒坦,但他心里头並没慌,说实话,銬子这东西不算陌生了。

上回在那个地方也是一样,手一锁,人一塞,至今也不知道钟师父叫的人走到了哪一步。

从王队长踹光哥嘴里蹦出来的那几句,他听得分外清楚。

跟著老k磨了这些天,耳朵確实比从前管用了。

倒不是耳朵尺寸变了,是垒著横炼排打的功夫把皮肉神经一块儿磨细了。

老k提过一次,真入了门的人,一片羽毛落上去都能察觉,一只蝇虫停在身上都嫌沉。

他离那层火候还隔著十万八千里,可只要把注意力凝起来,耳壳后面那几条原先从未留意过的细小肌肉就会跟著微微牵动。

警车拐进派出所院子,所有人被赶下来。

几个警察厉声吆喝著,让混混在墙角根蹲成一溜,大块头那个挨个又补了一脚:“老实蹲好!”

周清被引到另一边。

王队长打量了他一眼,歪头朝旁边的下属吩咐:“这是个念书的,不跟他们一路。銬子给摘了。”

锁扣弹开,周清转了转手腕,被让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对面墙角蹲著的那排人,个个耷拉著脑袋,连喘气都压著。

光哥脸上的血已经凝了,但鼻子还是歪在一侧,整张脸发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嘴里又开始喊冤:“王队长,真不是我们闹事!是他先打的人!您瞅瞅我这脸,还给打成了这样,”

“你他妈嘴给我闭上!”王队长一掌拍在桌面上,搪瓷茶杯盖跳起老高:“你们是些什么东西,老子心里没帐本?一群专拦学生伸手要钱的地痞,有脸说自己是苦主?”

他一根手指都快戳到光哥的脑门上:“一个学生,抢你们一群混混?一个学生,先动手揍你们一堆人?你当我这颗脑袋是摆著好看的?”

电话机响了。

王队长扫了眼来电,神色一凛,腰背都挺直了几分,拿起听筒时声音都收紧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稳的男声:“喂,我分局办公室老孙。”

王队长腰杆子不自觉地又正了正:“孙主任,您指示。”

“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个学生,叫周清的?”

王队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椅子上坐著的周清,心里猛跳了一下,能让分局办公室直接一个电话追过来的,分量怎么掂都轻不了。

“是是,是有这个学生,”他口吻又软了几分:“在花果山那头跟几个地痞起了点摩擦,我们这儿正在,”

“不用往下问了。什么手续都不用过,现在就叫这孩子走。剩下的事,你们这边不用沾手了。”

王队长握著听筒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不办手续,不做笔录,直接放人,这个待遇,他穿这身制服的年头不算短了,碰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领导,马上办妥。”

放下电话,王队长转回头,往脸上堆出了一个笑意,这表情搁在他那张凶相毕露的面孔上怎么都不太协调,但那股客气是实实在在的。“同学,没事儿了,你回吧。”

他走到周清身旁:“往后儘量绕开那种地儿走,你身手是好,可这种麻烦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著跟他们磕。”

周清站起身,朝王队长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便转过身迈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人刚跨过门槛,夜风就灌了上来,带著夏夜的潮热和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他很大力地吸进一口气,胸口里闷了一晚上的那股浊气终於往外吐了个乾净。

刚才街面上那几分钟的交手,说短也短,却能让人摸到国术真正的底劲儿。

这东西攥在手上,让人血热,更让人不得不在心里敲一面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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