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打成这样,你们甘心吗
杜林没说话,只盯著他。
“第一,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欠你们的,我替他还。不是嘴上还,是拿命还。今日我若后退一步,你们任何人都可以砍了我的头,我绝无怨言。”
“第二,我没什么妙计。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带著你们躲进山里,不打硬仗,不衝锋,只干一件事——让张郃难受。他走,我就扰;他停,我就咬;他搜山,我就带著他绕圈子。这不是什么兵法奇谋,就是猎户打狼的法子。你在荆州山里打过猎吧?就是那个打法。”
杜林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是荆州人,小时候跟著他爹进山打狼,就是这么打的。
“第三。”
马承站起身,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倒转过来,刀柄朝向杜林。
“你要是还不信,这刀你拿著。接下来七天,我要是有一个命令让你觉得我在瞎指挥,让你觉得我在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你直接砍了我。”
杜林愣住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荆州打到益州,从益州打到祁山,从没有一个当官的,敢把刀递给他说这种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把刀的刀柄——不是夺过来,是推了回去。
“刀你自己留著。”
杜林撑著石头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还是站稳了。
“少公子,我杜林这条命,是捡来的。你要是真能带弟兄们出这口气,我跟你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跟你爹一样,光会说不会做,我第一个走。”
马承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你要是走,我给你备马。”
杜林一愣,隨即也笑了,笑完了又疼得直抽气。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十二个还蹲在地上的荆州老兵吼了一嗓子:“都他妈蹲著等死呢?起来!跟著少公子,干他娘的张郃!”
又有十二个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乱石滩上的气氛,像是鬆了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更多的荆州人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兵器,朝著马承的方向聚拢过来。
人群的中间,一个身披残破甲冑的將军独自靠在巨石上,正是黄袭。他跟著马謖从汉中而来,三次跟著王平一起跪在帐中苦諫,全无作用。
如今兵败如山倒,主將更是弃军连夜逃亡,他成了直接的背锅人,就算能活著回汉中,也难逃军法处置。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的亲弟弟,就在下山抢水的时候,被魏军的弩箭射死在了河边,连尸身都没能收回来。
此刻他脸上满是绝望和自嘲,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冷眼望著马承收拢荆州旧部,心中暗道:“罪將之子,不过是想收拢残兵,护著自己逃命罢了。倒也有几分聪明,不过,正因为凭藉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得动自己手下这点残兵吗?若有用,何不去说动张郃来降?”
確实如此,滩上的人,大多是蜀地农家子弟,跟著诸葛丞相从成都、从绵竹、从汉中出来,一路势如破竹,三郡望风而降,眼看著就要打进长安,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主將跑了,大军崩了,汲道断了,同袍死的死、降的降,他们从光復中原的勇士,变成了丧家之犬。
现在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著。活著回汉中,活著回家,活著见一眼爹娘妻儿。
风卷著尘土刮过乱石滩,溃兵们压抑的咳嗽声、低低的啜泣声,还有人互相抢夺乾粮的推搡声,死气沉沉,像一座乱葬岗。
没想到情况竟糟糕成这样了吗?马承望著这些毫无斗志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带著血腥味的冷风,他踮起脚,站到一块一人高的巨石上,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喝,声音像炸雷一样,传遍了整个乱石滩,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蜀地的儿郎们!都抬起头,听我说!”
原本嘈杂的乱石滩,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溃兵都抬起了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巨石上的少年。有怨毒,有鄙夷,有麻木,有好奇——他们都认得,这是罪將马謖的儿子,马承。
人群里的黄袭抬了抬眼皮,又很快垂了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倒要看看,这少年能说出什么花来。
马承迎著几百道复杂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声音依旧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想跑!想活著回汉中!想回家见爹娘,见妻儿!”
“我不拦著你们!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后山隘口,王將军已经给你们让开了路,愿意回汉中的,他绝不阻拦,还会给你们分乾粮,护著你们安全撤退!”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有人眼睛亮了,转身就想往后山跑,可脚步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们想听听,这个罪將之子,到底要说什么。
黄袭嘴角微撇,果然如此——
无非是先放一部分人走,再收拢剩下的人,护他自己脱身。
马承看著蠢蠢欲动的人群,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得更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带著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但我想问你们一句!你们当初背井离乡,跟著丞相北伐,是为了什么?!”
乱石滩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脸別过去,看著南山的方向——丞相的大军,就在祁山。
“是为了混一口军粮?是为了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不是!是为了兴復汉室,还於旧都!是为了让咱们蜀地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是为了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受这乱世战乱之苦!是为了把占著咱们中原故土的曹魏贼子,赶出去!”
他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却又裹著千钧之力,在山谷里来回迴荡。
那个断了左臂、用麻布缠著伤口的老卒,咬著牙,把手里攥著的那块碎石,握得更紧了。
“现在呢?!”
“街亭丟了!丞相的北伐大计,毁了!咱们就算跑回汉中,苟活下来,又能怎么样?!”
杜林低下头,看著自己中箭的左臂。他想起那一百个弟兄,想起河边堆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看著丞相呕心沥血谋划了十年的大业,毁於一旦!看著咱们朝夕相处的兄弟,白白死在这南山之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看著曹魏的贼子,占著咱们的长安,占著咱们的洛阳,耀武扬威!”
刚才还在抢夺乾粮的两个士卒,手慢慢鬆开了。乾粮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再往后山的方向看了。风卷过来,吹得破旗猎猎作响。几百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