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舆论战

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上海外滩的灯火在黄浦江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倒影，但盛大总部第三十七层的会议室里没人有心思看夜景。空气里有种焦糊的、类似电路板过热的味道，混著浓咖啡的苦涩和十几个男人身上的汗味。菸灰缸满了，菸蒂堆成小山，烟雾浓得能呛出眼泪。

陈天桥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被刷爆的文章。17173游戏门户，头条，加粗黑体標题：《盛大封杀小公司，中国游戏还有未来吗？》。副標题更刺眼：“从引擎授权到渠道胁迫，看行业巨头如何扼杀创新”。

文章很长，分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事件梳理：从浩宇引擎授权说起，到盛大挖角客户，到渠道施压，到浩宇被迫开源反击。时间线清晰，证据链完整，甚至附上了几家小公司老板的匿名採访录音——声音做了处理，但话里的绝望和愤怒清晰可辨。

第二部分是技术对比：並列了两张表格，左边是浩宇引擎的技术参数，右边是盛大“传奇”引擎的参数。同步延迟、同屏人数、工具链完整性、文档质量……每一项，浩宇都碾压。表格下面是一行小字：“数据来源：公开技术文档及开发者实测。”

第三部分是行业影响：列了十七家小游戏公司的名单，其中九家已经被迫终止与浩宇的合作，转用盛大引擎。文章採访了其中两家，老板说：“我们不想换，但不用盛大的引擎，点卡铺不出去，游戏没人玩。”另一家说：“盛大的人直接说，用浩宇，就是和盛大作对。”

第四部分是专家评论。请了三个行业分析师，一个大学教授，一个独立开发者。观点一致：盛大的做法是垄断行为，破坏行业生態，扼杀创新。大学教授的话最重：“如果所有小公司都要看巨头脸色才能活下去，中国游戏行业將永远停留在抄袭和换皮的阶段。”

第五部分是结语，只有一段话，但字字诛心：“2003年，中国游戏行业站在十字路口。一条路是开放、协作、创新，让所有开发者都有机会做出好游戏。另一条路是封闭、垄断、控制，让巨头决定玩家玩什么，让资本决定谁能活。今天，盛大选择了第二条路。但浩宇的选择告诉我们，还有人不认命。”

文章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评论数破万，转发数破五万。到凌晨三点，已经成了整个游戏行业，甚至网际网路圈的热门话题。微博还没诞生，但论坛、qq群、邮件列表，全在討论。关键词就两个：盛大，垄断。

“这是谁写的？”陈天桥问，声音很平静，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17173的头牌编辑，王志强。”公关总监擦著汗，“他之前写过盛大的正面报导，和我们关係不错。这次……不知道浩宇给了他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陈天桥说，“这是舆论战。浩宇在抢道德制高点。开放、创新、反垄断——这些词，老百姓爱听，媒体爱报。我们呢？我们成了反派，成了压迫小公司的恶霸。”

“我们可以发声明反驳。”法务总监说，“说浩宇的数据造假，说那些小公司是自己经营不善……”

“没用。”陈天桥打断他，“现在舆论已经起来了，你说什么都是狡辩。老百姓同情弱者，痛恨巨头。浩宇现在就是那个被巨头欺负的『天才少年』，我们说什么都错。”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敲了三下，停住。

“林浩还做了什么？”

“他……”公关总监调出另一个网页，“在『游戏开发者家园』论坛，用id『horizon』发了一封公开信。標题是《开放与垄断：给中国游戏行业同仁的一封信》。”

屏幕上是一封长信。文笔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著一种理想主义者的悲愤和坚定。信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讲技术。讲浩宇做引擎的初衷，讲同步算法的突破，讲开源的决定。“技术应该服务於所有人，不应该成为少数人垄断的工具。”

第二部分讲行业。讲中国游戏行业的现状，讲小公司的困境，讲创新的艰难。“如果所有创新都要看巨头的脸色，那创新就会死。如果所有小公司都要跪著才能活，那这个行业就没有未来。”

第三部分讲未来。讲浩宇的开源计划，讲要建立开发者社区，讲要成立“开源游戏基金会”，每年拿出利润的10%扶持独立开发者。“浩宇愿意做那块垫脚石，让后来者踩著我们，看得更远。”

信的结尾是一段话，后来被转发了数万次：

“我们这一代游戏人，有幸站在中国网际网路的起点。我们可以选择建一座高墙，把自己关在里面，享受垄断的红利。也可以选择拆掉墙，让所有人都能在阳光下创造。我选择拆墙。哪怕墙倒的时候会砸到自己，我也要拆。因为墙里面没有未来，墙外面才有星辰大海。浩宇科技，林浩。”

“horizon”，地平线。这个id在论坛里早就小有名气，经常分享技术文章，解答开发者问题。但没人知道他就是林浩。现在，这个马甲掉了，带著这封公开信，像一颗炸弹扔进池塘。

“发信时间是昨晚十点。”公关总监说，“现在转发量已经破三万，各大论坛都在转。很多开发者留言支持，说『浩宇牛逼』，说『这才是中国游戏的希望』。甚至……甚至我们公司內部，也有程式设计师偷偷转发。”

会议室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的嘶嘶声。

陈天桥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冰冷的、带著自嘲的笑。

“好手段。”他说，“开源引擎，抢道德高地，用舆论施压。这个林浩，不是只会写代码的书呆子。他懂人心，懂传播，懂怎么把商业竞爭包装成正义之战。”

“陈总，我们现在怎么办？”运营总监李峰问，“舆论再发酵下去，会影响我们的股价。纳斯达克那边，已经有分析师在问这件事了。”

“发声明。”陈天桥说，“以盛大集团名义，发官方声明。语气要诚恳，姿態要低。就说：盛大一贯支持行业创新，从未胁迫任何公司。引擎授权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浩宇的开源决定我们表示尊重。对於17173文章中的不实指控，我们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另外……”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宣布『盛大开发者扶持计划』。每年拿出五百万，投资小团队，扶持独立游戏。条件放宽，不要控股权，不要强制用我们的引擎。我们要告诉所有人，盛大不是恶霸，是朋友。”

“五百万……会不会太少了？浩宇说拿利润的10%，他们月利润六百万，一年就是七千二百万……”

“他们敢说，不一定敢做。我们做实的，他们做虚的。”陈天桥说，“另外，联繫那几家被我们挖过来的小公司，让他们发联合声明，说换引擎是自愿的，盛大没有胁迫。给他们点好处——投资加码，分成提高。”

“可如果他们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