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县城的电网检修,停电了。

整条街瞬间陷入黑暗。路灯灭了,招牌的霓虹灯灭了,窗户里的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远处国道上的车灯还在移动,像黑暗中游弋的光点。

林浩坐在电脑前,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保存了文档。然后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听著。

整栋楼很安静。父母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父亲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窗外有蝉鸣,在停电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等了两分钟,电没来。看来是区域性停电,一时半会儿不会恢復。

他起身,摸黑走到窗边。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月亮的光,淡淡地照在街道上。几个窗口亮起了烛光,摇曳的,微弱的光。

他想起了什么,走到抽屉前,摸出那台黑色手机。按亮屏幕,电量:0.1%。红色警告標誌闪烁得越来越急促。

“小艺。”他低声说。

屏幕亮起,但很暗,像隨时会熄灭。

“我在。警告:电量即將耗尽。请立即充电。”

“查询:王磊,id『楚飞』,当前位置和状態。”

“正在查询离线资料库……最后记录:2002年7月3日,王磊在深圳罗湖区『极点网吧』登录。当前状態:根据歷史数据推测,他將於7月5日凌晨被当地国安部门带走,原因是涉嫌入侵银行系统。但您的介入可能已改变时间线。”

林浩的心臟一紧。今天就是7月5日。

“能查到实时位置吗?”

“需要连接网络。但当前电量无法支持。建议:如果他在线,可通过qq定位。”

林浩抓起书包,衝出房间。父母房间的门关著,他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自行车在楼道里,他推出来,骑上去。

街上很黑,只有月光。他骑得很快,链条哗啦哗啦响。风吹在脸上,带著夏夜的闷热。

科技街。网吧因为停电,大部分都关门了。只有“蓝海”还亮著——门口掛著一盏应急灯,黄色的光。玻璃门里也有光,是蜡烛和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老板自备了发电机。

林浩推门进去。收银台那里,黄毛正在摆弄一台小型发电机,柴油味很重。大厅里只有五六个人,都挤在有插座的位置,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上网?”黄毛头也不抬。

“找人。”林浩说。

他扫视大厅。角落里,一个胖子。很胖,估计有两百斤,坐在那种网吧椅上,椅子被压得变形。穿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著“i love linux”的白色字,但字已经洗得发白了。头髮油腻,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

他面前摆著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是ibm thinkpad,黑色,厚实;一台是东芝的,银色,薄一些。两台都连著网线——网吧的交换机接了发电机,还能上网。

胖子正在快速敲击键盘。手指很粗,但动作极快,几乎看不清。屏幕上是黑色的终端窗口,绿色的字符滚动。他在跑什么脚本。

林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胖子没察觉,全神贯注。屏幕上的代码在滚,是某种网络扫描脚本,在检测埠和服务。

“楚飞?”林浩说。

胖子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很小,但很锐利。他打量了林浩几秒。

“horizon?”

“是我。”

胖子——王磊,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等一下,马上好。”

林浩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他看著王磊操作。那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像弹钢琴,但更快,更有力。他在同时操作两台电脑,左边那台在分析日誌,右边那台在跑渗透测试工具。

“你在干什么?”林浩问。

“银行系统有个漏洞,我得在他们修復前提交报告。”王磊说,声音很低,很沉,“不然明天就来不及了。”

“什么漏洞?”

“转帐接口的验证绕过。不用密码,改个参数就能转走钱。”王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那是某银行的网上银行界面,2002年的版本,很简陋,“你看,这里,session_id是可预测的。我写了脚本,能撞出来。”

“你试了?”

“没,只读模式。我不偷钱。”王磊说,“但得证明漏洞存在,不然他们不信。”

“你打算怎么提交?”

“匿名邮件,给他们的安全部门。附上漏洞详情和修復建议。”

“他们会信吗?”

“不知道。但得试试。”王磊停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网吧里很闷,发电机的声音轰轰响,柴油味混著汗味。“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说过你在深圳。”

“嗯,罗湖。但这两天感觉不对,有人盯我。我换了地方,来这个小县城避避风头。”王磊看向林浩,“你说你是horizon,怎么证明?”

林浩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手绘的网吧更新系统架构图,还有核心算法的偽代码。

王磊接过,看了几眼,眼睛亮了。

“这是你设计的?”

“嗯。”

“这个增量更新算法……有点意思。用rsync的思路,但加了压缩和校验。传输效率能提三成。”王磊指著图上的一个模块,“但这里,这个並发控制,有问题。如果同时多个客户端下载,服务端压力会很大。得加队列,加限流。”

“对,这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林浩说,“我需要一个懂网络、懂系统、懂性能优化的人。”

王磊把笔记本合上,递迴来。

“待遇呢?”

“没有固定工资,项目分成。你是核心,至少5%。如果成功,一个月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如果失败,一分没有。”

“和跟阿坤说的一样?”

“嗯,公平。”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看著屏幕。绿色的字符还在滚动,扫描快结束了。

“我考虑考虑。”他说。

“你在被盯上,对吧?”林浩突然说。

王磊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浩说,“你这样的技术,做这种事,迟早会被盯上。银行系统是重点保护对象,你进去转一圈,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留下痕跡。”

王磊转过身,看著他。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horizon。”

“不,你不是普通的程式设计师。”王磊说,“普通程式设计师不会懂这些。你说话的语气,看问题的角度,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你多大?十八?十九?”

“十八。”

“不像。”王磊摇头,“我十八岁时还在背c语言语法,你已经在设计分布式系统了。”

林浩没回答。他看著王磊的眼睛,缓缓说:“如果你被带走,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批评教育,可能拘留,可能更严重。”王磊说,“我没做坏事,但法律不看动机,看行为。我入侵了系统,这就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漏洞就在那里。”王磊说,声音很平静,“像山上有个洞,会掉下去人。我看见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我得立个牌子,或者把洞填上。”

很朴素的想法。白帽黑客的初心。

“但如果立牌子的人被当成挖洞的人呢?”林浩问。

王磊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手背上有汗毛,指关节粗大。

“那我也得做。”他最终说。

林浩看著他,心里有些感慨。这就是2002年的中国黑客,野蛮生长,没有规范,没有平台,全凭一腔热血和技术理想。他们中的很多人会走偏,会进去,会消失。但也会有一些人,成为未来网络安全的中坚力量。

他要救下这个人。

“小艺。”他在心里默念。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极其微弱。电量:0.0%。

“紧急状態。最后电量。请指示。”

“查询:如果王磊现在被带走,最可能的后果是什么?”

“根据2002年相关案例,类似行为通常处以15日拘留,罚款5000元,列入重点监控名单。但如果有证据表明『主观恶意』或『造成损失』,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如何避免?”

“建议:立即停止所有测试行为,清除日誌,关闭电脑。在执法人员到达前,表现出配合態度,並强调『白帽测试』和『漏洞报告』的意图。2002年对此类行为尚无明確法律界定,態度和证据是关键。”

林浩抬起头,正要说话,网吧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了三个人。

两个穿便衣,一个穿警服。便衣的年纪三十多岁,表情严肃。警服的年轻些,手里拿著记录本。

黄毛老板立刻站起来:“警察同志,有什么事?”

“例行检查。”一个便衣说,亮了一下证件,“看看上网登记。”

“好好,登记本在这里。”黄毛忙不迭地拿出一个本子,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便衣翻看著,另一个便衣和警察扫视大厅。他们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用笔记本电脑的人,最后停在王磊身上。

王磊的背僵直了。他的手还放在键盘上,但停下了。

便衣走过来。脚步很轻,但很稳。他站在王磊身后,看著屏幕。

“在干什么?”

“写代码。”王磊说,声音有点干。

“什么代码?”

“一个小程序,测试网络性能的。”王磊努力让声音平稳。

便衣弯腰,看著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终端窗口,绿色的字符,看不懂是什么。

“能看懂吗?”便衣问旁边的警察。

警察摇头:“看不懂,像天书。”

便衣直起身,看向王磊:“身份证。”

王磊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便衣看了看,又看了看王磊的脸。

“王磊。深圳来的?”

“嗯,来旅游。”

“旅游?带著两台电脑,在网吧写代码?”

“我是程式设计师,走到哪写到哪。”

便衣没说话,拿起王磊的ibm笔记本,看了看。又拿起东芝的,看了看。然后他看向林浩:“你是?”

“我朋友,来找他聊天。”林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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