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技术青年集结令

陈明的电话是早上九点打来的。

林浩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来，母亲在厨房喊：“浩子，接电话！”

他放下筷子，走到客厅。老式电话机是红色的，听筒很重。他拿起：“餵？”

“林浩吗？我是搜狐的陈明。”

“陈编辑，您好。”

“哎，別这么客气。”陈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你那个游戏，数据太好了。上线一周，日均点击破五万，用户平均停留时间超过八分钟。这在flash游戏里是现象级的。”

“谢谢。”林浩说，语气平静。

“我们领导看了数据，说想跟你长期合作。你手头还有新项目吗？”

“在做一个消除类的，物理引擎的。”

“物理引擎？”陈明顿了顿，“flash还能做物理引擎？”

“简化版的，刚体碰撞，重力模擬。”

“行，你做出来咱们再谈。”陈明说，“另外，有件事……方便透露你的联繫方式吗？有几个圈內人，看了你的游戏，想认识你。”

林浩沉默了两秒：“暂时不方便。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您转达。”

“理解，理解。”陈明笑了，“搞技术的都这样，喜欢低调。那我给你个邮箱，你有新作品或者想合作，隨时联繫。”

掛了电话，林浩回到饭桌。粥已经凉了，他几口喝完，收拾碗筷。

母亲从厨房出来，擦著手：“谁呀？”

“搜狐的编辑，说游戏数据不错。”

“哦……”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继续做，妈支持你。”

回到房间，林浩打开电脑。先登录闪客帝国，后台消息99+。私信、评论、好友申请，大部分是夸游戏的，小部分是求合作的，还有几个是质疑他抄袭的——说他肯定不是新人，是哪个大佬的马甲。

他一条条看，但不回復。他现在不需要这些虚名，他需要人。

真正能做事的人。

《细胞吞噬》的火爆证明了他的设计能力，但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需要团队，需要能写代码、能做美术、能搞运营的人。而2002年，这样的人大多散落在全国各地，有些还在上大学，有些在网吧打工，有些可能还没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需要一个方法，找到他们。

林浩打开论坛，进入“技术交流”板块。这里比作品区冷清得多，帖子不多，回復也少。大部分是初学者问基础问题，偶尔有几个技术討论帖，但深度有限。

他新建一个帖子。標题：“悬赏题：用50行代码实现粒子流体模擬”。

正文：

“语言：actionscript 2.0。

工具：flash mx。

要求：在550x400的舞台上，实现至少100个粒子的流体模擬效果。粒子之间要有简单的相互作用（排斥/吸引），与边界碰撞。代码不超过50行（不包括空行和注释）。

奖励：最佳实现者，可获得horizon工作室的实习邀请，及1000元奖金。

截止时间：三天。

提交方式：在本帖回覆中贴出核心代码及效果截图。

注意：只接受原创代码，谢绝抄袭。”

他点了发布。

这个题目的难度，在2002年的flash圈，是顶尖的。粒子系统本身就不简单，还要模擬流体，还要在50行內实现——这是故意设置的极限挑战。能解出来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而他真正的目的，不是看谁能解出来，而是看解题的思路、代码的风格、对问题的理解深度。

帖子发了十分钟，第一个回復出现了：

“沙发！大佬又出现了！”

“50行？开玩笑吧？”

“粒子流体是什么？新人求科普。”

“horizon工作室？没听过，新成立的吗？”

“1000元奖金！真的假的？”

质疑的居多。2002年，一千元奖金对普通网友来说很有吸引力，但更多人怀疑是骗局。

林浩不解释。他关掉页面，开始做自己的事。第二个游戏《方块大崩塌》已经完成了80%，他需要完善物理引擎，调整碰撞检测的精度。

工作到中午，他刷新了一下帖子。回复数：47。大部分是灌水，只有三个贴了代码。

第一个，id“flash小王子”，贴了八十多行代码，实现的是简单的粒子隨机运动，没有相互作用，没有流体效果。下面有人回覆：“这跟流体有关係？”

第二个，id“代码诗人”，贴了六十行，实现了一个漂亮的粒子拖尾效果，但依然不是流体模擬。代码写得挺优雅，但跑题了。

第三个，id“半夏”，只贴了三十行代码。林浩仔细看了一遍，眼睛微微眯起。

这三十行代码，实现了一个简化版的sph（光滑粒子流体动力学）算法。虽然极度简化——只考虑了密度和压力，忽略了粘性、表面张力——但在2002年的flash平台上，能用三十行代码写出这个，已经非常惊人。

更重要的是，代码风格极其乾净。变量命名规范，逻辑清晰，注释精准。没有多余的语句，没有炫技的写法，就是最纯粹、最高效的实现。

林浩点进“半夏”的主页。註册时间：2002年3月。发帖数：3。都是技术提问帖，问得很深，但没人回答。最后登录时间：昨天。

没有作品，没有简介，没有个人信息。像个幽灵。

林浩记下了这个id。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又出现了几个尝试，但都不如“半夏”的惊艷。

下午，他接到了陈明的第二个电话。

“林浩，你那个悬赏题，在圈里炸了。”陈明的声音有些兴奋，“好多人问我horizon工作室是什么来头，是不是国外的工作室。还有人猜你是暴雪的人，或者ea的。”

“他们怎么说题目的难度？”

“都说难。有几个认识的圈內高手试了，说50行內几乎不可能，除非用极端的取巧方法。不过有个人做到了，id叫『半夏』，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个人……有点意思。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中科大的学生，数学系的，今年大二。平时独来独往，不混圈子，就喜欢研究算法。”

中科大，数学系。林浩心里有数了。这种背景，能写出那样的代码不奇怪。

“能联繫上吗？”

“我试试，但不保证。那人据说很孤僻，连宿舍同学都不怎么说话。”陈明顿了顿，“你真要招人？工作室成立了？”

“在筹备。”

“需要投资吗？我认识几个投资人，对游戏行业有兴趣。”

“暂时不用，谢谢。”

掛了电话，林浩继续工作。但心里已经记下了“半夏”。数学天才，算法能力强，性格孤僻——这种人是技术核心的最佳人选，但管理起来有难度。

晚上，帖子回复数破百了。又出现了几个有价值的尝试，其中一个id“楚飞”的引起了林浩的注意。

这个人没贴完整代码，只贴了核心算法思路：

“不用sph，用格子法。把舞台分成20x20的网格，每个格子记录密度和速度。粒子只与同格子和相邻格子的粒子交互。复杂度从o(n2)降到o(n)。50行內可以实现，但效果会粗糙。”

下面有人回覆：“格子法不是做流体模擬的主流吧？”

楚飞回覆：“在flash上，性能是第一位。sph好看但慢，格子法糙但快。如果要我选，我选格子法，然后加视觉后处理弥补粗糙度。”

很务实。不追求理论完美，追求工程可行。这是优秀的工程思维。

林浩点进楚飞的主页。註册时间：2001年8月。发帖数：87。大部分是游戏修改、外掛製作、逆向工程相关的帖子。语气桀驁，经常懟人，但技术確实扎实。最新一个帖子是三天前，问：“有人一起做《传奇》私服吗？我负责技术。”

私服。灰色地带。但技术能力应该不差。

林浩记下了。楚飞，有工程能力，有实战经验，但走的是偏门。需要引导。

第三个引起他注意的id是“陆明”。这个人没直接解题，而是回了一篇长文，分析题目本身的合理性：

“楼主出这道题，表面是考技术，其实是考思维。50行限制是故意设置的，逼我们做取捨：要效果，还是要简洁？要物理正確，还是要视觉近似？我的选择是：放弃完整的流体模擬，改用元胞自动机思路。每个粒子只有几个状態，根据周围粒子状態更新。虽然不像流体，但会有类似流体的『涌现』行为。代码35行，附图。”

他贴了代码和截图。效果確实不像传统流体，但有一种奇异的、动態的图案变化，很美，很魔性。

下面有人回覆：“这不算流体模擬吧？”

陆明回覆：“楼主没定义什么是『流体模擬』。我认为，能表现出流体某些特性（连续、可变形、有內聚力）的模擬，都算。我的实现可能不物理，但有趣。”

有创意，不拘泥，懂得重新定义问题。这是產品思维。

林浩看陆明的主页。註册时间：2002年1月。发帖数：42。大多是设计、艺术、心理学相关的討论，偶尔有技术帖。最新一个帖子是分享自己做的“自动生成水墨画”的算法，用flash实现，效果惊艷。

艺术+技术。稀缺的组合。

三天后，悬赏帖的回覆数定格在203。林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终选了五个人：半夏、楚飞、陆明，还有两个候补。

他给这五个人发了私信，內容一样：

“恭喜通过初选。请於6月25日下午两点，登录qq，加群：1234567。进行第二轮面试。如通过，可获得实习机会及奖金。horizon。”

然后他申请了一个新的qq號，建了一个群。群名：“horizon技术测试”。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一步走完了。接下来，是真正的考验。

6月25日，下午一点五十。

林浩坐在电脑前，qq已经登录。群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窗外下著小雨，六月的雨很细很密，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一点五十五，第一个人加群。id：半夏。头像是一片空白。

通过。

半夏进群后没说话，静静地待著。

一点五十七，第二个人：楚飞。头像是《传奇》里的武士，手里拿把屠龙刀。

通过。

楚飞进群后发了个表情：/抽菸。

一点五十九，第三个人：陆明。头像是自己画的水墨画，一只鹤。

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