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拨浪鼓的响声
灰喜鹊突然从花架上飞起来,跟著独轮车飞了一段,嘰嘰喳喳的,像在说“早点回来”。合心花在晨光里开得正好,第十二片花瓣全展开了,粉紫色的,像个小小的太阳,照著石沟的路,也照著通往四九城的路。
胖小子蹲在花架下,看著窝里的小喜鹊,突然想:等二丫回来,小喜鹊肯定会飞了。到时候,让它们衔著合心花,去村口接她。
他摸了摸怀里的绣叶,梨木框的边角磨得很光滑。阳光透过合心花的花瓣照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像二丫的笑。
胖小子蹲在合心花架下,手里攥著那片绣叶,看灰喜鹊给小雏鸟餵食。小喜鹊的绒毛渐渐变成灰黑色,扑腾著翅膀想飞,却总在窝边打趔趄。
“笨样,跟你胖小子哥似的。”他戳了戳离窝最近的一只雏鸟,被灰喜鹊啄了手,疼得齜牙咧嘴,“小气鬼,摸一下都不行。”
李木匠扛著块松木从旁边过,见他对著鸟窝发呆,笑道:“二丫走了三天,你就对著鸟窝说三天话了,再这么下去,鸟都得被你教傻。”
胖小子仰头:“李叔,你说二丫到四九城了吗?她那绣品会不会被评委笑话?”
“笑话?”李木匠把松木往地上一放,“谁笑话我就把他刻成木头桩子,插在石沟村口当路標。再说你没看二丫那绣品?凤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评委见了都得怯三分。”
赵井匠挑著水桶过来,桶沿晃出的水珠洒在花架下的泥土里:“別听他吹牛。我昨儿托货郎带了信,让四九城的酿酒师傅照应著点,二丫要是缺啥,就让师傅给捎信回来。”
胖小子眼睛一亮:“酿酒师傅认识评委不?能不能帮著说句好话?”
赵井匠往花根处浇水:“说啥好话?咱的绣品实打实的好,用得著走后门?你要是实在閒得慌,跟我去修水渠,昨天那场雨衝垮了个小口子。”
胖小子爬起来拍拍屁股:“去就去!不过修完水渠,我得去看看我娘酿的蜂蜜酒,二丫回来要喝的。”
王大婶端著簸箕晒芝麻,远远听见了,接话道:“你娘那蜂蜜酒埋在老槐树下了,我帮你记著呢。对了胖小子,二丫娘托人捎了两匹细布,说让你给二丫绣个新荷包,等她回来好装奖状。”
胖小子脸一红:“我哪会绣荷包?上次绣的葡萄,被二丫说成红豆。”
“不会就学啊,”王大婶笑著扬簸箕,芝麻粒在阳光下闪著金亮的光,“我教你,先从简单的针脚学起,绣个合心花总不难吧?”
李木匠凑趣:“绣坏了也没事,我给你刻个木荷包,外面刻上『胖小子绣』,保证比真荷包还结实。”
赵井匠哼了一声:“刻的哪有绣的贴心?二丫要的是胖小子的心意,又不是你的木头疙瘩。”
四个人正说著,狗蛋举著个纸鳶从村口跑过来,纸鳶尾巴上的布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胖小子上次帮著糊的。
“胖小子!四九城来信了!”狗蛋跑得气喘吁吁,把手里的纸条往胖小子手里塞,“货郎叔刚路过,让我给你捎的!”
胖小子手抖著展开纸条,上面是二丫歪歪扭扭的字,墨跡还带著点晕染:“已到四九城,绣品交了,评委说很特別。张婶的线太好用,凤凰羽毛像在发光。勿念,盼归。”
“说很特別!”胖小子把纸条举得老高,声音都在抖,“二丫说评委说很特別!”
李木匠一把抢过纸条,眯著眼看:“啥叫很特別?是夸还是骂?我看这字歪的,莫不是紧张得手都抖了?”
赵井匠也凑过去:“让我看看……『像在发光』,这肯定是夸!四九城的绣娘哪见过用石沟麻线混金线的?肯定觉得新鲜。”
王大婶把芝麻簸箕往墙上一靠,接过纸条:“看这字里的劲儿,就知道二丫心里亮堂著呢。『盼归』,这丫头心里记著咱石沟呢。”
胖小子把纸条小心翼翼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兜里:“我这就去学绣荷包,等二丫回来,给她个惊喜。”
他往王大婶家跑,路过木工房时,听见李木匠在跟赵井匠嘀咕:“你说咱要不要提前准备庆功宴?我看悬,万一二丫真拿了奖,总不能手忙脚乱的。”
赵井匠:“准备著吧,我那青梅酒再封半个月正好,到时候开十坛,让全村人都尝尝。”
胖小子脚步顿了顿,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团火。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盼著二丫回来,石沟的每个人,都把心掛在通往四九城的路上呢。
王大婶的针线笸箩里,各色丝线绕在竹轴上,旁边还放著块青蓝色的细布,正是二丫娘捎来的。王大婶捏著针,教胖小子认线:“这是劈线,把一根线分成四股,绣花瓣用细的,绣叶脉用粗的……”
胖小子笨手笨脚地捏著针,针尖戳在布上,歪歪扭扭扎出个小洞。“大婶,这针不听我使唤啊,”他皱著脸,“比我爹酿酒的曲块还难摆弄。”
“別急,”王大婶握著他的手,慢慢把针拉出来,“你心里想著合心花的样子,针就顺了。你看这花瓣,不是直愣愣的,是带点弯的,跟二丫笑起来的眼睛似的。”
胖小子盯著布上的小洞,突然笑了:“还真有点像。二丫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比合心花还好看。”
王大婶鬆开手:“知道就好,带著心思绣,绣出来的花才活。你先练劈线,我去给你娘送点芝麻,她做的芝麻糖,二丫最爱吃。”
胖小子一个人坐在院里,对著细布琢磨。阳光透过窗欞照在布上,映出他歪歪扭扭的影子。他想起二丫描稿时的样子,想起她绣凤凰尾巴时专注的眼神,突然觉得手里的针好像听话了点,劈线的时候,也没那么手抖了。
院门外传来李木匠的喊声:“胖小子!快出来,赵井匠把水渠修出花样了,你快来看看!”
胖小子捏著针跑出去,只见水渠的新修处,赵井匠用石头砌了个小小的水坝,水流过坝时,会溅起一串小水花,像串珍珠。
“咋样?”赵井匠叉著腰,“等二丫回来,让她把这水坝也绣进画里,比她画的小蝌蚪好看。”
李木匠蹲在水坝边:“我看能刻个石雕,摆在水坝上,就刻胖小子和二丫蹲在这儿看水……”
话没说完,就被赵井匠推了一把:“刻刻刻,就知道刻!先看看胖小子的荷包绣得咋样了,別等二丫回来,荷包还没绣出个模样。”
胖小子摸著兜里的纸条,突然觉得,石沟的日子就像这水渠里的水,慢慢悠悠的,却带著股韧劲,不管流到哪,都记著源头的方向。他的针脚虽然歪,李木匠和赵井匠虽然总吵架,王大婶的芝麻虽然总洒出来,但这些凑在一起,就是石沟的味道,是二丫绣在布上的,最暖的底色。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又抬头望向通往四九城的路,心里默念:二丫,你快点回来吧,石沟的合心花,开得正旺呢。
接下来的几天,胖小子成了石沟最忙的人。早上跟著赵井匠修水渠,中午缠著王大婶学绣荷包,下午跑去李木匠的木工房,看他给庆功匾刻花纹,晚上还得去看看灰喜鹊的小雏鸟,教它们学飞。
小雏鸟渐渐能扑腾著飞离鸟窝了,却总飞不远,绕著花架转两圈就落下来,歪著头看胖小子,像在求表扬。
“比二丫刚学走路时强,”胖小子给它们撒小米,“她那时候走三步摔两跤,还总赖我绊她。”
李木匠刻的庆功匾也有了模样,上面刻著“石沟之光”四个大字,周围绕著合心花纹,边角处还刻了只凤凰,正对著太阳飞。
“等二丫拿了奖,就把这匾掛在祠堂最显眼的地方,”李木匠用砂纸打磨著木边,“让后代子孙都知道,咱石沟的姑娘,能把日子绣成花。”
赵井匠的青梅酒也酿得差不多了,他掀开瓮盖闻了闻,酒香混著梅子的酸气飘出来,引得胖小子直咽口水。
“馋了?”赵井匠笑著盖好瓮,“等二丫回来一起喝,现在喝了,到时候没你的份。”
王大婶的芝麻也晒好了,装在十几个布袋子里,一半给二丫娘送去做芝麻糖,一半留著给二丫回来烙饼。“你说二丫在四九城吃得到这么香的芝麻不?”她对著袋子嘆气,“城里的点心再精细,哪有咱石沟的实在。”
胖小子的荷包也绣出了个大概,虽然针脚还是歪歪扭扭,但合心花的轮廓总算能看出来了,花瓣上还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小字:“盼归”。
“王大婶你看,”他举著荷包献宝,“像不像那么回事?”
王大婶点头:“像!比上次的葡萄强多了。等二丫回来,肯定高兴。”
这天傍晚,货郎的拨浪鼓声响从村口传来,胖小子手里的荷包差点掉在地上,拔腿就往村口跑。灰喜鹊好像也知道有好事,跟著他飞了一路,嘰嘰喳喳的。
货郎的独轮车停在老槐树下,车斗里除了四九城的货物,还放著个红布包著的东西。
“货郎叔!二丫咋样了?”胖小子跑得气喘吁吁,抓住货郎的胳膊就问。
货郎擦著汗笑:“急啥?先喘口气。二丫没事,还在四九城等著结果呢。不过她托我给你带了样东西。”他把红布包递给胖小子,“说是给你的回礼。”
胖小子解开红布,里面是个木雕的小拨浪鼓,鼓面上刻著合心花,摇起来“叮铃”响,比他原来那个还好听。
“二丫说,这是她照著李木匠的样子刻的,”货郎说,“刻坏了三把刻刀,手都磨破了。她还说,让你別急,等她回来,就用这拨浪鼓,在花架下教小喜鹊唱歌。”
胖小子把拨浪鼓紧紧攥在手里,眼眶有点热。他抬头望向四九城的方向,好像能看见二丫坐在绣架前,一边刻拨浪鼓,一边念叨著石沟的花、石沟的水、石沟的人。
李木匠和赵井匠也赶来了,赵井匠往货郎手里塞了碗青梅酒:“二丫在那边缺不缺钱?缺啥就让她吱声,咱石沟人,不能让她在外面受委屈。”
李木匠则盯著那个小拨浪鼓:“这刻刀工,比我差远了,回来我得好好教教她。”
货郎喝著酒,点头道:“二丫说,评委看了她的绣品,都在议论呢,说从没见过这么有生气的绣品,把石沟的日子绣活了。估计再过几天,结果就出来了。”
王大婶也来了,手里拿著刚烙的芝麻饼:“货郎你快尝尝,带点给二丫,让她知道,咱石沟人等著她呢。”
夕阳把石沟的影子拉得老长,合心花在晚风中轻轻晃,像在点头。胖小子摇著二丫给的拨浪鼓,“叮铃”的响声混著货郎的吆喝声、李木匠和赵井匠的拌嘴声、王大婶的笑声,飘向远处,像在告诉四九城的二丫:石沟一切都好,就等你回来,把这热闹,接著往下唱。
胖小子摸了摸兜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突然觉得,不管二丫能不能得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记著石沟,石沟也记著她,就像合心花记著阳光,水渠记著源头,这就够了。
他把拨浪鼓揣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收好,心里盘算著:明天得把荷包绣完,再去看看赵井匠的青梅酒,说不定,过两天,二丫就踩著拨浪鼓的响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