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漫过松木板的纹路,顺著那道淡褐的痕往外淌,细芽的根须像无数条银线,钻进木板的缝隙里,把“一步一甜”的笔画缠得更紧了。周胜蹲在旁边,看著芽尖沾著的“寻根土”一点点洇进木头里,突然发现那些土粒聚在一起,慢慢显露出个小小的“沟”字——和石沟村孩子们刻在石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周胜叔,你看这芽!”扎冲天辫的小傢伙举著放大镜凑过来,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它在往线上面爬呢,线都被绷直了!”

可不是么,细芽的茎秆缠著红绳往上绕,每绕一圈,就抽出片新叶,叶尖都朝著院外的方向。红绳被拽得“嗡嗡”响,线尾的桐花瓣跟著颤,像在给芽儿打拍子。周胜往线轴上添了点桐油,让线更滑溜些,看著细芽咬著线往上躥,忽然想起石沟村的油坊——二丫视频里说,那边的油菜藤都爬到油坊的窗台上了,藤上的花骨朵个个鼓得溜圆,就等一声令下全开了。

王大爷提著鸟笼过来,画眉见了新抽的芽,突然扑腾著翅膀唱起歌,调子跟石沟村油坊的榨油声莫名合拍。“这鸟通灵性,”老人往细芽根上撒了把小米,“知道这芽是带著信儿的,催它快点长呢。”小米刚落地,就见细芽的根须突然加快了速度,在松木板的脚印里钻来钻去,把每个脚印里的油菜籽都顶得翻了个身,像在点名似的。

张木匠扛著块雕花板过来,板上刻著石沟村的油坊,坊顶的烟囱冒著“烟”——是用细铁丝缠了棉花做的,轻轻一吹就颤巍巍的,像真的在冒烟。“给芽儿搭个路標,”他把雕花板拼在松木板尽头,“到这儿就算出了院门,往前再走三里地,就能闻见石沟村的菜籽油香了。”雕花板刚放稳,细芽像是得了信號,“噌”地躥高半寸,新叶上沾著的小米粒顺著叶脉往下滚,在板上滴出串小小的黄点,像串会跑的省略號。

中午的太阳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孩子们抱著各自的“信物”涌进来: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捧来个布扎的油坊模型,坊门是用红绳系的,一拉就开,里面还坐著个布做的小人,穿著和二丫视频里一样的蓝布褂;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著个纸糊的风车,叶片上画著石沟村的小桥,一转起来,“呼呼”带风,把细芽吹得轻轻晃;还有个胖小子,抱著个陶罐,罐口塞著棉花,说是从家里油罐里舀的菜籽油,专门给芽儿“加油”的。

“快来看!”胖小子刚掀开罐口的棉花,细芽突然剧烈地晃了晃,新叶“唰”地转向陶罐的方向,茎秆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像只小狗闻到了肉骨头。周胜往罐里蘸了点油,轻轻抹在细芽的叶尖上,油珠顺著叶片往下滑,在板上晕开小小的黄圈,细芽像是被烫了似的,突然发力,顺著红绳往雕花板的油坊烟囱上爬,速度快得能看见残影。

“这是闻著香味了!”张木匠笑得鬍子都翘起来,手里的刻刀在雕花板的路面上又补了几个小石子,“石沟村的油坊每天这个点都在炸油果,香得能勾著十里地外的蜜蜂往那儿飞,这芽儿是被勾著魂了。”

正说著,二丫的视频打了过来,镜头里石沟村的孩子们围著油坊蹦跳,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根油菜秆,秆上缠著红绳,绳尾繫著片花瓣——和周胜他们院儿里的红绳一个样。“你们的芽儿到哪儿了?”二丫举著手机往油坊里照,里面果然飘著股淡淡的油香,“我们的油菜藤都爬到榨油机上了,藤尖缠著的红绳,跟你们院儿里的一模一样呢!”

屏幕里突然闯进个小脑袋,是石沟村那个总爱流鼻涕的小男孩,举著根油菜秆对著镜头喊:“周胜叔,我们的藤上也长芽了,跟你们的松木板一个色,就是瘦点!”话音刚落,二丫把镜头往下移,果然见油坊的木柱上缠著根红绳,绳上爬著条细芽,芽尖也沾著点黄黏土,正往镜头的方向探,像在打招呼。

周胜赶紧把镜头对准松木板上的细芽,两个芽儿隔著屏幕“照面”,突然同时停顿了下,接著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往红绳顶端躥,叶片都朝著对方的方向展开,活像两只伸爪子打招呼的小猫。

“这是认亲呢!”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叫了声,调子亮得像道金光,“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就见过这种事儿,俩地方的活物要是心连著心,隔著八百里地都能往一块儿凑。”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胖小子突然把陶罐往雕花板旁一放,说要让芽儿带著油香赶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布油坊的门拉开,让细芽“提前熟悉熟悉环境”;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使劲转著风车,给芽儿“吹风助力”。细芽像是真听懂了,爬得更欢了,红绳被拽得“嗡嗡”响,每爬过一个松木板上的脚印,就留下个带著油香的小黄点,把“一步一甜”的笔画填得满满当当。

张木匠趁机在雕花板的油坊旁刻了个小小的桥,桥栏上也缠了根红绳,绳尾繫著片桐花瓣——跟周胜他们院儿里红绳上的那片,像是从同棵树上落的。“过了这桥,就算真到石沟村地界了,”他用刻刀在桥边划了道浅沟,“这是界沟,沟那边的土,跟咱院儿里的就一个味了。”

细芽爬到桥头时,突然停了停,像是在积蓄力气。周胜往红绳上抹了点陶罐里的菜籽油,油香顺著风飘出去老远,细芽像是被香鉤子勾著,“嗖”地躥过小桥,芽尖的黄黏土蹭在桥栏上,留下道淡褐的痕,跟石沟村孩子们刻的石子上的字,隱隱能对上。

太阳往西斜了斜,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细芽已经爬到雕花板的油坊烟囱上了,正用根须缠著烟囱的铁丝“烟”盪鞦韆,新叶展开来,像只小手在跟石沟村的方向打招呼。孩子们围著松木板坐成圈,胖小子的陶罐见底了,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布油坊的门开开合合,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的风车转得慢了,风里却多了点新的味道——混著菜籽油香的风,正从院外往里头钻,吹得细芽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快了,就快到了”。

周胜往雕花板的烟囱里吹了口气,棉花“烟”颤巍巍地飘起来,正好落在细芽的叶尖上。他突然觉得,这芽儿哪是在爬绳,分明是带著他们所有人的念想在赶路,那些松木板上的脚印、红绳上的油香、孩子们的笑声,都顺著根须往石沟村跑,在地上织出条看不见的路,路上铺满油菜籽、桐花瓣和孩子们的悄悄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全是甜的。

远处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孩子们突然闹著要去买糖,说是要给石沟村的小伙伴带点,让细芽也尝尝甜。周胜笑著点头,看他们像群小雀似的扑出院门,松木板上的细芽突然抖了抖,把叶尖的棉花“烟”抖落在桥边的界沟里,沟里的土立刻洇出个小小的湿痕,像滴刚落下的泪,又像颗刚发芽的籽。

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细芽的叶片,叶片上的油珠滚了滚,映出个小小的太阳,正慢慢往石沟村的方向沉。红绳还在“嗡嗡”地唱,雕花板的油坊烟囱里,棉花“烟”飘个不停,像在给赶路的芽儿,哼著石沟村的调子。

风又起了,从院外带来片新的桐花瓣,正好落在细芽旁边,跟红绳上的那片凑成了对。周胜把两片花瓣並在一起,突然发现它们的纹路能拼出个小小的“合”字,就像松木板上刻著的那样,笔画里藏著无数个脚印,每个脚印里,都有颗发亮的油菜籽,在夕阳下闪著光,像满地的星星落了进来。

孩子们的笑声从街角传回来,混著糖人的甜香,细芽像是听见了,又开始往上爬,这次爬得更稳了,根须在红绳上织出小小的网,把那些看不见的念想,都缠得紧紧的,生怕掉了哪一段。雕花板的界沟那边,土色似乎真的变了点,跟石沟村视频里的黄黏土,越来越像了。

周胜摸出手机,给二丫发了条消息:芽儿过了小桥了,带著糖人香呢。刚按下发送键,就见细芽的新叶突然转向镜头的方向,叶尖的油珠“啪嗒”滴在雕花板上,晕开个圆圆的点,像个句號,又像个刚画的起点。

远处的糖人担子还在吆喝,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近,手里的糖人在夕阳下闪著琥珀色的光。红绳还在“嗡嗡”地响,细芽的根须又往前探了探,离雕花板的油坊门,只剩一指的距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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